上個世紀50年代,日本著名導演黑澤明將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竹林中》與《羅生門》合而為一,改編拍攝出電影《羅生門》。故事説的是大盜多襄丸見到了武士貌美的妻子,于是心生歹念,設計將武士騙到樹林,將他捆縛起來。之后,多襄丸又把武士的妻子騙進樹林,幷當武士面對他的妻子施暴。3天后,一名樵夫發現了武士的尸體,而武士的妻子出家。樵夫報官后,多襄丸不久被捕。之后,故事中的四個人物樵夫、多襄丸、婦人和借巫女還魂的武士圍繞武士之死分別講述了四個不同的故事。電影進行到最后,眞相對于不同的叙述而言,已經不那么重要。不同叙述者的不同叙述成為値得反復玩味的意義本身。
電影《羅生門》的不同叙述就好比是李敖的《李敖回憶録》中的胡因夢之于胡因夢的自傳《生命的不可思議》中的李敖。1979年9月15日,李敖在好友蕭孟能家中第一次見到胡因夢(當時胡因夢尙未改名,故李敖書中使用“胡茵夢”)。此后,二人迅速相戀,由相戀到同居,由同居到結婚,由結婚到離婚不到1年的時間。之間的恩怨糾葛無從考證,但是二人都在事隔多年的回憶録中寫到了彼此。
初識胡因夢時,李敖寫道:
“如果有一個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優游又優秀?熏又傷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喩的,一定不是別人,是胡——茵——夢……她是才女、是貴婦、是不搭帳篷的吉卜賽、是山水畫家、是時代歌手、是藝術的鑒賞人、是人生意義的勇敢追求者。她的舞步足絶一時,跳起迪斯科來,渾然忘我,旁若無人,一派巴加尼尼式的‘女巫之舞’,她神秘。”
這篇短文刋發在《時報周刋》后5個多月,二人于1980年5月6日結婚。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李敖記述岳父胡賡年客氣地請他們吃了一頓友善的晩餐。而胡因夢之后在自傳里則補充了李敖“忘記”的細節:“結婚證書在當天下午就被我撕成兩半”。
胡因夢説:“在我看來,李敖和我的母親都是我的人生中重要的兩個‘助緣’。他們充滿挑戰性,幫助我成長。”
1998年,胡因夢在臺灣完成她的自傳。“寫書前,我還是買了一本李敖的《回憶録》,看看他在書里寫了什么。果然不出我所料,顛倒是非,選擇片段叙述。所以,我在自己的自傳里寫了一章和他有關的內容,算是我對他的回應。”
2006年8月,自傳《生命的不可思議》在大陸出版,她本人應邀來大陸配合書的宣傳推廣。其間,所有采訪她的媒體幾乎都沒有放過詢問她與李敖舊事的機會。胡因夢所給的答案與態度除了坦誠、坦誠,還是坦誠。事后,一位當時曾采訪過她的記者吿訴筆者:“問她和李敖的事,她什么都回答,什么都不拒絶。以至問到最后,我們都不好意思再追問。她太誠實,太勇敢。她是想通透了一些事情的!”
在《生命的不可思議》“愛的試煉”一章的結尾,胡因夢這樣寫道:“我一直沒有機會讓(李敖)理解我在這段因緣中的心理眞相,這似乎是我對他的一種虧欠和未竟之責。但願這一萬多字的剖白能夠讓他清楚——‘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毀滅者’。”“人即使擁有再多無知的支持者,終場熄燈時面對的,仍然是孤獨的自我以及試圖自圓其説的掙扎罷了。”
而李敖對胡因夢的態度,最近可見的一次是在兩個月前。7月,北京舉辦了“30年兩岸校園歌曲經典演唱會”,來自臺灣的“南方二重唱”組合在現場演唱了一曲《忘了我是誰》。應主辦方之邀,歌曲的詞作者李敖寫了一封長信。隨着旋律的釋放,信的內容在滾動大屛幕上播放。他回憶往事,對照今昔,仍然不忘澄清事情的原委:“大家都説《忘了我是誰》是我寫給胡因夢的。絶對不是!當時我寫這首詞時,正在坐大牢,寫它時沒有特定的對象,眼前只是一面白牆而已。”
也許,100年后,斯人皆逝,所謂的恩怨情仇才能如莊子所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能留下的,能追憶的,恐怕只有當年一首無從考證的《忘了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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