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仁走與留的決定就在兩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直到那天晚上在方宅遇見了馬明群。
鎮守長江的中將馬明群,身著便裝出現在方宅,他的出現像一股寒流擊倒了方耀堂和王福仁。
“明群,真的完了?”方耀堂望著一身塵污的馬明群顫著聲問道。“完了,徐州、蚌埠解放大軍如入無人之境,南京必失……”馬明群雙手捧著滾燙的茶杯,兩眼直直望著他,眼中透出無限的迷茫和沮喪。方耀堂看著老友的眼睛,心中深歎。對於戰爭,雖可說是勝敗乃兵家常事,而對於一個人,命運的隨意和無數個偶然卻無情地改變了他、重塑了他。在這個便裝的軍人身上,既看不到青島那個志得意滿的馬明群,也看不到S大學那單純熱情、一心報國的馬明群。
“你……”
“我是跑回來的,在你這暫避一下就走。你能替我買張去美國的機票嗎?”
“跑回來的?你沒回蘇州?夫人呢?”方耀堂非常喫驚。
“她們還在蘇州。唉!顧不上了。”
“……”
“你也別回蘇州了,你根本想不到形勢有多嚴重,我勸你們立刻走。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了,再拖下去,恐怕機票就不好弄了。”
像是爲了應證他的喪魂落魄,電臺裏的播音員正以哭喪的音調,播告著總統府所在地南京的失守。
“耀堂老弟,看來我們還是快點准備走吧。幸好我已經讓我姐夫先去美國了,不過紗廠的事真是一下子難以了結。唉!還有……你呢?”
王福仁顯得有點驚慌,不停地晃動著他矮胖的身軀,屁股在沙發上磨來磨去。方耀堂低著頭,悶聲不響,屋裏一下子靜得讓人恐慌。許久許久,他才悠悠地吐出一句話來:
“這一走,恐怕難再回來了……”
“……”
“我看即使上海解放,也未必一定要走呀。難道共產黨統治的上海就不再需要工廠、商業?不需要通訊?明群,你我都是學技術出生的,不管是什麼朝代,總有口飯喫吧!福仁就更不必驚慌了……”方耀堂一邊說一邊似乎慎定了許多。
“誰不是故土難離呵!但上海解放後誰知道會怎樣呢?也許,你真的可以不必走。你早就脫離了國民黨,你弟弟耀庭不是去了延安嗎?還有廖思城。對了,你回上海後有沒有思城的消息?”
“沒有。不過聽說有人在上海見過他。”
“現在若是能跟他聯系上,也好了解一下共產黨的政策。
……不過,我看來是必須走的。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個國民黨現役軍官呀,這手上可是有血的……”馬明群垂頭看著他攤在膝頭上的手,目光中透露著驚恐。
“還是走吧,走了保險一點。只是工廠……耀堂,馬老弟,您二位再商量商量,我先回廠裏去安排一下。如果決定走,機票我去想辦法。”王福仁匆匆告辭,出了方宅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讓司機先送他去巨鹿路六號。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五月,大上海像一條即將沉沒的巨輪,船上的人紛紛各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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