痊愈後的王岫煙以百倍的瘋狂重入交際場，不斷有她的艷聞傳進方耀堂的耳朵。而一向爭強好勝，喜歡出風頭的陸文蔭卻熱衷於居家生活。據我父親回憶，在青島的兩年裏是全家最溫柔甜蜜，母親最寧靜嫻淑的時光。她的第四個孩子，方耀堂的第三個孩子，我的小叔方漢炎誕生了。

方漢炎誕生於內戰初期。早產，僅４斤２兩。等他長到一歲，國共兩黨已打得熱火朝天。

國民黨內部，由於軍統勢力的不斷壯大，官員們無不惶惶終日。隨著戰事的受挫，隨著共產黨不可思議的地下活動，軍

統特務和地下共產黨一起成倍增長，活動頻繁。

方耀堂的舊情人王岫煙，此刻已攀上了青島市最令人生畏的軍統特派員李漢。鑒於這種情況，方耀堂格外謹慎。好在戰亂時期，一個副市長的職權與責任都極爲有限，他大多數時間呆在家裏。爲了避免禍從口出，他也很少去參加各種社交活動，只有馬明群和廖思城是方宅的常客。

他們常在家中議論戰事和國民黨內部的腐敗，這讓陸文蔭又想起了當年蘇州Ｓ大學那幾個憂國憂民的進步學生。然而隨著戰局的日益緊張，馬明群和廖思城似乎都越來越忙，方耀堂則越來越閑、越來越膽小。他常常對文蔭說近來惡夢不斷有種不祥的預感。廖思城曾力勸他乾脆辭職，帶文蔭和孩子們回蘇州老家，或去上海辦實業，但方耀堂總是猶豫不決。

終於，惡運來臨。

    馬明群沖進方宅時，文蔭和孩子們正在院裏遊戲。陽光平和溫暖，沒有一絲陰雲預示風暴。

“文蔭，耀堂呢？”

“在書房……”

“出事了，你快收拾一下，搭下午的船去上海。”

“什麼事？今天就走？……”

馬明群顧不上回答文蔭的話，大步沖進了書房。

書房裏拉著窗簾，光線很暗。方耀堂坐靠在大搖椅中，膝上擱了本線裝的《逍遙游》，眉頭微鎖，半閉著眼睛。

“方兄，你倒悠閑，出大事了。”

方耀堂只是睜開眼睛看著他，似乎還沒從莊子的逍遙游中回來。

   “你今天必須離開青島！我送你走。”

“怎麼回事？”

“是廖思城。唉！也不知這小子怎麼就成了地下共黨。他截取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情報，還帶了通訊密碼及網絡圖跑了。”

“什麼，思城是共黨？這……”方耀堂這才嚇得從他舒適的搖椅上跳了起來。

“最糟糕的是李漢這個狗日的已密報上峰，要來你這查人，說不定連你也要抓起來。”

“他敢！廖思城是共黨，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唉，他有什麼不敢，就連我這個司令都得懼他三分。他與你倒是無怨無仇，想必是姓王的那個娘們……”

“王岫煙？”方耀堂瞪大了眼睛跌坐在椅上，低頭喃喃道：“她真那麼狠？唉！”

“最毒莫過婦人心。趁現在事情還沒發展到那一步，你還是帶著夫人、孩子，先走吧。今天下午去上海的船票我已經派人去買了，在碼頭等你們，這就用我的車子送你們走。”

“真要走？……”

“走吧，走吧，實話告訴你，局勢不妙呵！我也有走的一天。”

……

三個小時後，我爺爺方耀堂領著他的妻兒站在青島開往上海的海輪上。汽笛長鳴，從此結束了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