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屆中國國際出口古典傢具展覽會近日在上海展覽中心閉幕。引人注目的是，本屆展會有部分來自山西、安徽、西藏等地的古建築，被「肢解」搬運到上海，再重新拼裝成整體在觀眾面前亮相。由於資金、人力等諸多條件的限制，目前內地有許多具有一定歷史文化價值的古建築未納入國家或地方保護範圍，等待它們的也許就是「肢解」的命運。

在一樓展廳的醒目位置，一棟完整的晉中古宅赫然在目。這是一棟有着200年歷史的山西民居，緊挨着它的是一座從安徽搬運而來的亭子。據工作人員介紹，山西古宅和安徽亭子由北京一家古典傢具公司經營。

「這種亭子在北京特別好賣」，為這家公司打工的男孩說，「老外喜歡把他們放在自己的別墅裡。」大體上講山西古宅會賣到26萬元左右，安徽亭子售價約10萬元。

古跡無法仿製商人收購搬遷

在展廳二樓，記者驚訝地發現一座西藏的廟門也被整體搬至傢具展，廟門的設計、雕刻以及表面繪製的工藝都極其精湛。廟門內還展出了許多藏族古典傢具，引來不少觀眾駐足流連。當記者問廟門主人能不能照原樣仿製一座廟門時，他答：「現在已經難以達到這種工藝，複製幾乎不可能，成本太高了。」

其實私人購買整幢古宅裝飾傢具或者用作收藏，在內地絕非罕事，現在古宅買賣已經約定俗成地成為古典傢具交易的一部分。江浙一帶大城市的房產商大肆收購安徽、江西一帶的古典民居早就成為了公開的秘密。房產巨擎、萬科集團總裁王石就在深圳的「萬科第五園」裡安置了一座整體遷移過去的江西民居，上海衛斯嘉園林工程有限公司從皖南休寧、歙縣、屯溪等搬遷了12座徽派古宅到上海寶山區羅店鎮的生態休閒園裡。

隨着古宅買賣日益司空見慣，人們對這種現象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持「移址有利保護」觀點的人大有人在。去年，一個瑞典人願意出價30萬購買安徽的一幢古宅，被當地政府所制止，一時掀起軒然大波，而另一些人卻認為，在國家無力保護古宅的情況下，私人收藏一些也是為保護傳統文化作貢獻。著名的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專家、同濟大學建築系教授阮儀三對於這種文物保護意識的淡薄表示十分擔憂：「其實只要這些古建築有價值，就應該得到保護。建築被搬移了原地，離開了它的文化土壤，就沒有意義了。」無論如何，古宅的異地保護都是古建築保護的下策。

民居不屬文物國家無權拒遷

目前，內地古代民居的保護不容樂觀，安徽的古宅以平均每年近100幢的速度消失、坍塌或是被賣掉。而造成這種現象的最直接原因，就是商業利益的驅動以及相關法律的缺失。

中國不少古鎮還保留明清古村落、街道，商人們從中看到商機，於是拆卸、搬遷古建築的「生意」也日益興盛。「在北京的高碑店、廣東的中山，來自全國各地的商人都在那裡交易各種石雕、木雕、磚雕，它們都是古代房屋的一部分。在許多古鎮，他們的建築是能拆得拆，能賣得賣，或是被城裡人買回去，或是進入了現代家居成為新的裝飾元素。」著名文化學者、香港鳳凰衛視高級策劃王魯湘不無憂慮地告訴記者，「如果沒有國家的政策保護和明令禁止，這個趨勢是不可遏止的。」而問題恰恰就在國家沒有權力阻止這種肆無忌憚的古宅收購行為，因為大部分民居都不屬於文物的範圍，因此國家阻止商人們的拆卸、搬遷古宅沒有任何法律依據。

人多地少推倒老宅蓋新房

除了相關法律的缺失，中國古宅的保護還面臨着多重困境：

首先，政府和民間都缺乏修繕古宅的資金，大量古代民居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專家、同濟大學建築系教授阮儀三教授曾多次去中國各個古鎮考察、調研，他發現大部分古宅年久失修，中國民居二三十年應該大修，五六十年就需要翻修，可是許多民居百年來就沒有經過任何修葺。

第二，因為中國的古宅分佈地區廣而偏，數量龐大，將其全部納入監管是很困難的。阮儀三教授表示，保護中國全部古宅是很不現實的，但應盡力去保護一些具有地方文化代表性的古代民居。

第三點則是人多地少的矛盾。隨着農村人口不斷增多，老房子難以滿足農民生存的基本條件，而政府又不能為農民提供新的住所或者增加土地面積，農民就會萌生推倒舊房蓋新房的念頭。著名文化學者王魯湘說：「我們滿腦子想的是文化遺產的保護，而村民面臨的卻是很實際的問題，比如孩子就要結婚了，這個房子是拆還是不拆？」

第四點是古鎮居民缺乏保護文化遺產的認識，並不能認識到這些有着二三百年歷史的老宅的價值，北京、長三角一帶的房產商往往一兩萬就能買走一棟老房子。

今年4月11日，以「鄉土建築保護」為主題的「中國文化遺產保護無錫論壇」在無錫召開，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在會上透露，「對已公佈為文保單位或登記為不可移動文物的鄉土建築，應在原地妥善保護，不能拆舊建新」。除此之外，政府還將鼓勵、引導社會資金投入鄉土建築的保護維修；鄉土建築普查也將被納入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重點，一批鄉土建築資源豐富、保存較好的村鎮即將被列入歷史文化名村、名鎮。

學者：開發旅遊比賣它划算

著名文化學者、香港鳳凰衛視高級策劃王魯湘認為，理想化的保護古宅就要不惜一切代價，保留文化的原汁原味，中國保護古建築的指導思想也正是原址原貌。「作為文化人，我希望這些古村落的建築被保存得絕對完整。」他特別提到了日本，「日本即便對待快要倒塌、腐朽的建築，也會不遺餘力地進行保護。

可是在中國，保護故宮尚不能如此，更不要說保護這些連文物都不算的古民居了。那麼可行的辦法都有哪些？古宅保護的出路何在？

王魯湘建議，國家的市、縣都制定一個文物保護的標準，阮儀三教授則認為，地方政府應該頒布相關的法律、法規，積極介入古宅的保護。他說，上海、杭州、蘇州都有法律保護歷史建築，「比如上海就有2,182座建築被列為歷史建築，絕對不可以拆遷。安徽也剛剛出台了一個政策，規定有100
年以上歷史的建築是重點保護的對象。」

政府對古宅的商業開發進行合理的引導，也是一個值得推廣的保護古宅的方式，政府可以出台政策，給商人一定的利益，引導他們盡量將古建築留在原地。阮儀三認為，江南古鎮的旅遊開發就是比較成功的案例，保護了不少珍貴的古代建築，「旅遊帶動了當地經濟，當地人會發現保護好古宅比
兩三萬塊錢賣掉它更划算。」他又立即補充到，「這些開發的前提是合理開發，不能破壞當地的文化。」

磚木建築三百年壽命

著名文化學者、香港鳳凰衛視高級策劃王魯湘走訪過不少中國古鎮，他告訴記者，沒有被列入文物保護範疇的古宅主要有4種命運：一、被自己的主人拆掉，主人在原址上新建房屋。由於中國的建築主要是磚木結構的，壽命不過300年，如果不拆，房子也會自然坍塌的；二、古宅的主人沒錢，政府也沒錢，於是建築只好風雨飄搖，自生自滅；三、古宅被大房產商看中，甚至買下半條街的建築，進行半條街的異地搬遷。四、被拆下的古建築被分散運往全國各地，在安徽、江西很多的古村落就這樣被分解了，這些建築元素被推銷至世界各地，甚至一船一船地被運往海外。

「對在現代化道路上狂奔的中國而言，作為物質文化遺產的古建築保護，始終是一個重大的難題。」著名的文化批評家、同濟大學文化批評研究所的朱大可教授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