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岫煙在簾子的後面，看著這一切。她不願看，卻又不能拿開自己的目光。那個赤裸的急驟晃動的臀部，那個曾經在她的身上顫動，以有力的節奏給予她無限快樂的臀部，此刻就在她的眼前。她緊緊地盯著它，淚水無聲地從她焚燒著的雙眼中流出來。

突然，她的一切仇恨都集中在自己的小腹，肚子中的孩子像一團跳動的火，她覺得它正在分秒長大，她的恥辱正在分秒長大。

不，我不能要他，太惡心了，男人……我……

王岫煙在心裏瘋狂地呼喊著，腦子裏亂成一團。屋裏兩個做愛的人傳出的呢喃呻吟像雷電一般擊打著她。她要逃開。她必須逃開！離開這個令人惡心的世界。她身體中被喚起的性欲更加劇了她的瘋狂和沖動。

王岫煙突然神經質地由角落的黑影中站起，猛地撲向欄杆，撲向黑夜，撲向海濤腥濕的風中。

王岫煙並沒有死，平臺下的沙地使她毫發未傷，但她肚子裏的孩子死了。僅僅二個半月的私生子還未成型，幾乎不能算是一條真正的生命。但對於孕育他的女人來說，他與一個已經誕生，甚至與一個已經長大的孩子同樣真切可愛。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舉手投足都生動完美地在失去他的女人心中復活。

病床上的王岫煙，瘋狂地無法克制地想著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生命。她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是怎樣地詛咒厭恨他，忘了自己是如何迫切地要殺死他拋棄他，如何瘋狂地要令他離開自己的身體。她忘了這一切。當她面對雪白的四壁、雪白的病床時，那個曾經被她的子宮孕育了７８天的孩子是這樣地令她心痛，因爲他的離去使她感到整個世界都空茫而寒冷。她無端地把這一切怪罪於方耀堂。

她恨他。

這種恨原本是可以緩解的，但由於各種原因方耀堂始終沒有機會單獨呆在她的病床旁緩解這份怨恨。美麗的女人陸文蔭表現出最大的關切和善良，一次次地陪著丈夫探病，她體貼地不去詢問病情病因，而是花了比方耀堂更多的時間守在病床旁。

守著一份怨恨，直至它長成仇恨。

王岫煙同樣是一個聰明而美麗的女人，但恨使她自亂方寸，在這場感情的戰鬥中敗北。一個在愛情中戰無不勝的人，一定是個不太愛也不太恨的人。冷靜在任何較量中都是勝利的根本。

依我後來的判斷，我奶奶在這場戰鬥中的勝利，完全得益於她對我爺爺方耀堂愛情的淡漠。然而，她勝利後的心情必定是百倍與前的空落、無趣。她與爺爺方耀堂之間愛情最後的一點純潔，也都在這場戰鬥中被沾污了。當她獨自面對大海時，她的眼淚冰冷地流淌於夜風中。星星們也變得蒼白而空洞，藏在它們裏面的愛與純真似乎都飛走了，只留下一個個無夢的空眸。

王岫煙的智慧最終用在“恨”字上，導致了自己把她心愛的男人從身邊徹底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