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更加燦爛,沙灘和海變得明晃晃地灼人眼目。這光芒投在廖思城的臉上,喚醒了他。不,我不能這樣!我不能爲了私情而妨礙工作。他重又想起了他的使命,一個神密的嚴肅的使命。他的手重又回到椅背上。
“這些日子,方叔忙吧?”
廖思城的情緒變化顯然已影響了文蔭,她的背直了直,從愛的夢中蘇醒。沙灘反射上來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一邊把藤椅轉了位置,一邊答著。
“他是個閑職,副市長有好幾個呢,沒他什麼事。圖個舒服唄。”
“其實,方叔也不是黨裏的人。如今國共兩黨內戰,多事之秋。我看,你還是勸他幾句,千萬別沾上了血。”
文蔭不解地看了看他。他把一雙手舉了舉,做了個手勢。
“他一個書生,穿了軍裝也沒那份殺人心,不會怎麼樣的。”她不以爲然地答了句,覺得這個話題沒什麼意思。
“其實,你們還不如解甲歸田,回南方去呢。”
“你不是剛把我們娘倆接來,怎麼……。你是說她?他們又在一起了?”
廖思城見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忙擺了擺手。
“我是說戰局,……”
“我對那沒什麼興趣,那是男人們的事。”文蔭站起來打斷了他的話。“今天你就留這裏喫飯吧,我去給你弄菜,做你最愛喫的紅燒獅子頭。”說著她往屋裏走。正好方漢明跑過來,叫著“媽,我餓了。我要思城大哥陪我游泳。”
文蔭轉頭望著廖思城:“他獨自一個人,我總不放心他去海里游,你下午有空嗎?”
廖思城點了點頭,看著她,隨即臉紅了一下。
……
午飯後,廖思城和方漢明都換了游泳褲,撲向海水裏去。
傭人在沙灘上撐了把很大的七彩條的大傘。陸文蔭沒下海,她仍舊穿了那身玉白色細棉布的舊衫子,閑適地坐在傘蔭下,看著在陽光和海水間跳躍的兩個男人,眼底滿是溫情。
廖思城年輕健壯的身體沾掛了一身的水珠,被陽光一照閃閃爍爍地,像是塗了層金子。他躍動的身子,和遙遠的那個雪夜的男人是這樣相似,又是這樣地完全不同。正是那個雪夜寒冷的影子,始終游蕩在文蔭的心裏和身體裏,使她靈魂的深處有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即使在酷熱的夏天,她的手腳仍是冰冷的。雖說是“美人無汗”,但這股寒意卻令她自十三歲以來就缺少溫暖、平靜的夢。除非她正愛著。是的,她需要愛著!越熱烈越好,越漫長越好。她不怕被愛情的火焰烤幹,她渴望它熊熊燃燒。她像每個女人一樣,從不嫌愛情太多太濃。然而,愛情對女人們總是吝嗇的,短暫的,不讓你完全踏實地擁有。
陸文蔭的目光貪婪癡迷地盯著那個男人,吮吸著他身上的熱力與光芒。男人像是被這目光強力地吞吸著,突然向這邊跑來,越來越近,直到他胸肌上七彩的水珠清晰可見時,女人便如被觸動的含羞草般收回了枝葉。
廖思城一邊拿起地上的汽水瓶向嘴裏倒,一邊回頭來笑望著坐在椅子裏的文蔭。
“你也該曬曬太陽了,一起去玩嗎,我教你游?!”
他甩了甩頭,一滴鹹腥溫熱的海水飛到了文蔭的唇邊。她悄悄地品嘗了它,便像是吞下了一大口燒酒,騰起一股火焰。
“我該回去准備准備了,你看這海風吹得頭髮膩濕濕的。”
文蔭心慌意亂地猛然站起欲走,卻一下撞在了廖思城的胳膊上,汽水潑了出來。她本能地伸手去幫他擦,才意識到他……
她的手在那起伏緊綳灼熱的胸脯上停留了兩秒後,便像被電擊了似地退開。她忍著想要莫名其妙痛哭一場的感覺匆匆扭頭跑開了。
“我們一會也回去。”廖思城沒覺得什麼,他向文蔭的背後喊了一句又跑回海邊。
天色漸漸暗了。海水從金紅中緩緩泛出紫色。起初是明亮溫柔的淡紫,然後一波一波地深濃起來。原本平伏的浪頭也優美地卷了起來。他好不容易把漢明勸上岸後,回頭再看大海,竟像是一朵巨大的,紫色的菊花。他一邊擦著身上的水珠,一邊往屋裏走,剛好碰見盛裝的陸文蔭從樓上下來。
“思城,你方叔來電話了,說一會就來接我,讓你也一起去。”
“……”廖思城盯著她,擦水的毛巾懸在了空中:“你真漂亮!”文蔭臉一紅,只當沒聽見地補充了一句:“你快點換衣服吧,他就來了。”說著她便轉身准備走開。
“噢,……文蔭……”
自從來了青島,廖思城一直稱呼她方夫人。文蔭見他突然喚自己小名不禁心裏一熱,不知他要對自己說什麼,又希望他別說什麼。她就這麼側背著他,停在那裏靜靜地等他說下去,臉卻不由地燒起來。
“文蔭,今晚,今晚她可能也會去。”
陸文蔭萬沒想到他說出這句話來,竟像是從火裏跳出來蹦進了冰水潭。慌慌地往前邁了幾步,又停下來,定了定神轉身往樓上去。邊走邊回過頭來,對廖思城淡淡一笑道:“總是要見的嗎!”
廖思城剛穿戴整齊,就聽到院門外的汽車喇叭聲,知道是方耀堂來接他們了,見文蔭還沒下樓,便蹬蹬幾步上了二樓。走近文蔭臥室時,他不由放輕了腳步,見門隙開了條縫,往裏一看,床上五顏六色地扔了不少衣服。文蔭只穿了襯裙站在床前,一籌莫展的樣子。
“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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