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衝著滿衣櫃的衣服發呆。
一套套看過去,不是深藍就是純黑純白,長衣短裙,各各風姿綽約,卡門莫夫,秀蘭寶姿,每個牌子都是有來歷的,卻一律是嚴陣以待一絲不苟的辦公室氣氛。
手指撫過,我甚至能觸到談判桌的冰涼,團團繚繞的煙霧,寸金不讓的唇槍舌劍……罷罷罷,今晚情形特別,我可不想再把自己套進“戰服”。
從梳粧臺前抓起手機,一掃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我不由嘆口氣,今天又別想消停(輕鬆)了。我撳下通話鍵,“拜託啊,陶老闆,今天是什麼日子?本世紀最後一個情人節,你都不讓我好好過!什麼事快說﹗”
陶戎是我的頂頭上司,美國瑞門公司駐中國首席代表,我是他手下金牌業務經理。對外我自然給他中規中矩做足面子,私下裡可就從不客氣。衝我手上舉足輕重的業務量和客戶關係,他叫我老闆的心都有。況且我料定他此刻有要事求我。
果然陶戎在電話裡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道,王優,大小姐,不是大事我怎麼敢在今天麻煩你,救急,救駕,重七針粉製劑機的合同修改……”
“用不著跟我廢話,合同最新版本都在計算機裡,你就直接報給美國嘛,正好趕得上進他們星期一的日程表。別來煩我﹗你反正孤家寡人,正好在辦公室殺時間,我今天晚上有約。”話雖這麼說,我把手機夾在肩頭,匆匆從衣架上扯下一套黑絲絨長裙。長袖,緊湊自然的腰身,領口翻成一道小小的披肩,恰到好處露出肩頭。胸前佩一個光華奪目的鑲水鑽花飾。這套衣服穿到辦公室去趕文件是有點過分,配今晚的宴會還壓得住陣角。
“可是價格條款從CIF變FOB,必須加特別報告,除了你,我還能找誰﹖”
“你怎麼總在這種倒霉時候想起我﹖”來氣歸來氣,工作的事不能兒戲。我埋頭在首飾盒裡找耳環,一只已經在耳朵上了,另一只呢﹖
“唉,王優,王優,我急得頭髮都白了,你再不來,我今天只能從窗戶跳出去……”陶戎的拿手戲就是軟磨硬泡,整個人從外到裡沒一分稜角,配上無處不在的“門檻精”,明証他的上海商人出身。跟他上談判桌打配合,常常是我橫眉立目衝鋒陷陣,他婉言好語連哄帶騙,這種非常反串倒常常出其制勝。
“好了好了,二十八分鐘內我到辦公室,下午六點,也就是美東時間十四日清晨五點之前,全部合同文本加特別報告,以你的名義發往美國,行了嗎﹖”說話間,我人已經在門外了。
陶戎顯然大鬆口氣,隔著電話我都能看到他眉開眼笑,“我就知道王優你肯定救我。”
二
電梯門剛一打開,我幾乎是推著陶戎衝了出來,嘴裡催著:“快點快點你倒是快點啊﹗”陶戎挺著已經發福的肚子,兩手滿滿抱著手提電腦和文件,被我催得氣喘吁吁,“王優王優你悠著點,門衛還以為你在電梯裡抓著流氓了呢﹗”
我用文件夾像槍一樣頂著他後腰,直把他逼著一路小跑進了他那輛火紅色“高爾夫”,像剛打劫完銀行似地逃離現場。北京城已一片華燈。
“這會兒往香格里拉飯店開,三環堵得死死的,你那位可得多等會兒了。”果然我們很快陷入凝固的車流,動彈不得。我絕望地看看窗外,倒在座椅上閉起眼,眼前還是亂飛的數字和英文。
“哎王優,今天跟你共度春宵的到底是哪位啊﹖”因為順利完成工作,陶戎滿心輕鬆,開始貧嘴。“別藏著掖著的,至少讓我見識見識是何方神聖,好傢伙,不聲不響把我們王優套上了,哎我一會能見著他嗎﹖”
我翻下車窗頂上的小鏡子,小心翼翼塗口紅,“瞎猜什麼啊你,我去參加恩加的招待會。”
陶戎的眼睛立刻圓了,“恩加﹖他們幹麼請你﹖我知道今天恩加辦年會,老武他們都去,可都是他們醫藥口的人。韓念第一年做首席代表,今天肯定出足風頭。”
恩加是做藥品藥材代理的英國公司,我們瑞門則做製藥機械。恩加最近出人意料地接連拿下幾個頗受囑目的大項目,所以它和它的新任首席代表韓念頓時成了這一行中的熱點。
陶戎虎視耽耽:“王優,你是不是收了恩加的請帖沒給我﹖”
我白了他一眼:“誰像你呀,見著有宴會的請帖就揣起來。恩加根本沒給我們發。我跟韓念是大學同學。”
“真的﹖哎你知不知道韓念跟尤杰有一腿,所以尤杰走了讓她當首代……”他後面的話是被我憤怒的目光瞪回去的。
我呼一下坐起來,臉都氣白了,“你們怎麼都一個德行﹖你們業績好就是精明能幹,女人業績好就是裙子容易脫﹗別讓我說出好聽的來﹗”
“別,別這麼大火啊,我也是聽說。”陶戎偷看我的臉色,“看來你們還真是同學。”(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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