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船離岸的一瞬,陸文蔭的心不由地沉下去,被鳴響的汽笛抓在手中,捏得作痛,捏出血。母親與妹妹文芯在岸上不停地揮著手哭喊,文蔭卻似個泥菩薩一動不動。她全身僵硬,臉上也毫無表情,把雙眼緊緊地盯著兩個痛哭的女人,直到看不清她們臉上的淚水,直到她們成了兩條模糊的黑影。文蔭的目光才猛地跌到旁邊那枚小小的身影上。“我的彬兒!”淒絕的呼喊隨著淚水一起湧出。
廖思城的心一顫,他側頭看著身邊這個女人。二十年前,也是這張布滿淚水的臉使十多歲的他第一次對性有了種朦朧的意識。他不由地垂了頭,默默地帶著漢明離開甲板回到了二等艙。
十五歲的方漢明,興奮了一上午,此時已經有些困倦,但還是不肯睡,伏在上鋪纏著廖思城問個沒完。
廖思城心不在焉地應付他,心裏仍牽掛著甲板上的文蔭。
二十年前,陸文蔭在一箭河旁的茅屋裏生下了方漢麟。那個晚上月明星稀,圓圓的月亮懸在天上,光澤白潤。廖思城在院子裏看母親和秋水進進出出忙個不停,屋子裏傳出一陣陣哀叫和呻吟,這種呼叫聲使他對這個昨天剛來的女人有了種親近感。她華麗的衣飾,優雅的舉止特別是那張精致絕美的略帶憂鬱的臉,都讓小小的少年驚歎傾慕,覺得像是從戲文裏走出來的僊女。他喜歡看她,卻又羞於走近她。而文蔭沉浸在自己快要做母親的煩惱緊張與興奮中,從未注意到他,這更使思城覺得這女人很神秘,很遙遠。而這痛楚本能的呼叫聲卻使這個僊女一下子有血有肉起來,一種男子漢的保護欲在小小少年心中昇起。
他走近去看看能否幫忙做些什麼,但被母親堅決拒絕了,並讓他就在院子裏呆著,或乾脆陪弟弟睡覺。他在床上沒躺兩分鐘,便又跑到了院裏,轉到屋後爬上柴垛,伏在瓦縫上好奇地向屋裏望去。
那一眼所看到的震撼了少年的心,他的臉騰地紅了,他第一次看到了女人的秘密。下身赤裸的陸文蔭躺在床上,她分開的大腿,交叉處的陰影正對著那條窺視的瓦縫。廖思城心慌意亂地從柴垛上跳下去,他跑回自己的屋子把被子緊緊地壓在自己頭上,但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個振奮的命根子。自那一夜之後,少年的春夢中有了明晰固定的女主人公。
轉眼二十年過去了,風流倜儻的青年軍官廖思城已經是歷經滄海了。身邊總是女人不斷,但他還是常常願意抽出一個夜晚獨自關在屋裏自瀆,以便讓二十年前的那個女人更真切地貼近他,讓自己不受一切打擾地沉沒到那片神秘的陰影中去。
第二天,陸文蔭一行四人在吳淞口換了海輪。這兩日陸文蔭總是呆呆地站在甲板上,那個小小的影子無法從心中抹去。美彬,我的小美彬。她在心中絕望地呼喊著,深悔自己一時怯弱不敢帶著這個私生女同行。想著她小小的滿是淚珠兒的臉,一副可憐相全沒了平時的驕狠,文蔭就心痛得不行。她是應該呆在蘇州的。丈夫方耀堂這麼多年來音訊全無,不顧全家的死活,自己也早就當他戰死了。如今一聲召喚,就忙忙地應命前去,還丟下了心肝寶貝的小女兒,文蔭在心裏痛罵自己是個賤胚。男人,男人,女人爲什麼就離不開個男人呢?唉!


評論
打印
收藏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