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長篇小說連載)(2)

2007 九月 18 00:06:47 PDT 来源:海外校園

第十杯酒喝到一半時,趙溟終於有了點通体安泰的感覺。剛才一團亂麻似的自己已經被這冰鎮紮啤梳理成一縷青絲。

十一年前他愛上王玲也就僅僅是為了她的一縷青絲。

這件事令他所有的朋友都不能理解。當時,他已是很有名氣的青年詩人。對他的詩,進而對他的人如癡如醉的漂亮女孩有得是,而王玲卻只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工科大學生。放在人堆裡你瞧不著她,單挑出看看卻也十分周正。最讓趙溟動心的是她那一頭極為順暢的直髮,並不漆黑也不夠濃密,但一絲不亂。

自從看到這一絲不亂的頭髮,詩人趙溟就決定娶這個女人為妻。如果說婚姻是一場賭博,詩人趙溟就賭在了這捧“清湯掛麵”上。王玲有一次對他說希望婚姻是男女二人的合一,趙溟未置可否地看著她,心中並未覺得有合一的必要。他找一個女人只是為了在飄流的生命裡有一份穩定,或說是他渴望王玲的這縷青絲成為他的浮標。值得慶欣的是,十一年來這縷青絲從未亂過,它成了趙溟的精神支柱。令他完全有別於其它亂似麻團的詩人們。這常常被他們嘲笑著也被暗暗羡慕著。他們都在內心詫異人對恒定的需要,不過誰也不想承認這一點。但自認為已擁有“恒定”的趙溟,卻在無聊的生活中為著這一點滿意而得意著,他甚至想啟用趙明這個筆名以眩耀他正常、安泰、透亮的生活。

但這縷青絲還是亂了。

自從上星期王玲的“清湯掛麵”變成大波浪以後,一切似乎都不對勁了。趙溟面對心中的“恒定”突然消失而張惶失措起來。但誰能明白呢?

“嗨!我說你小子還真來勁了?過去,哥們想勸你杯酒,可是不易啊!如今是想徹底變變了?”

胖胖的,有著一張國字臉的酒吧老闆興安走過來。那張國字臉最近又有點兒膨脹,透出一種功德圓滿的敦厚。

趙溟茫然地抬起頭,臉上努力做出玩世不恭的笑容來。“這世道不是都在變嗎?還有什……麼……沒……變……”趙溟的臉被紮啤泡得像塊浸了水的饅頭,已經不能完好地執行主人的命令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終於累成了苦笑。

作為酒吧老闆的興安看得最多,也最厭煩的就是這種醉酒後的苦笑。他望著趙溟那張呆木的臉,心頭不由地騰起一股火來。“少拿這副臉子對著我!我看你是活膩味,閑出毛病來了!你他媽的不就是老婆燙了個頭嗎?這又能証明什麼?証明她偷人了?”

功德圓滿的興安嘴裡仍操著兄弟間流行的行腔,只是這話兒被他說出來就有點版書的味道,少了些許生動。

趙溟的眼睛從他臉上轉開,移到牆上一張裝飾用的漁網上。這張破舊的,因為沒有完全張開也就無法估量究竟有多大的漁網,被看似隨意地釘掛在連著樹皮的木質隔板上。有幾處染了些暗紅色,是不是就算是魚血呢?趙溟眼前浮過來一條很大的魚。已經死了。翻著兩顆死白的眼珠。肚子剖開,卻沒有血。……接著趙溟好像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群,大小不一,魚蝦混雜。大多是死的,也有似乎還在微微蠕動的,它們互相碰撞、擁擠著飄來浮去。自己好像也在裡面,正緩緩地飄過來。他努力地看著,想弄清楚自己的種類和模樣。

“哎,真的?你拿准了?嫂子她……可不像是……”

興安瞧著他的神情,心裡忽然就有點拿不准,其實如今這世上還有什麼是能拿得准的?於是一句順理成章的安慰話便卡住了半截。

趙溟的頭紋絲未動,兩顆喝成死魚似地眼珠卻移過來看著他。他知道他會說什麼,這種泛泛之論對他裡面莫明其妙的,卻又是巨大的恐慌並沒有什麼意義,但他還是希望他說下去。這個星期以來他天天來興安的酒吧喝上十大杯冰鎮紮啤,最後聽上這麼一句。然後,似乎就可以徹底舒泰地回去了。第二天卻又得來。

“哎!你若想著是,我說什麼都沒用。不過,就算你老婆真得幹了點什麼,你也用不著這德性呀?想離就得拿個正著,不想離最好是只當不知道,自已尋樂子去。大老爺們一個,上哪沒女人?”

興安大概是說煩了,或是以為趙溟聽煩了那句話,並沒有順著說下去,而是挺爺們地換了個說詞。趙溟的眼珠便就還是木呆呆地看著他。

“這年頭就這麼回事。你可是過得太順溜了,整個地沒免疫力。您瞧瞧我,都成‘出國橋樑’了,也沒就此放棄‘革命工作’呀?這叫生命不息戰鬥不止!怎麼樣?要不,哥們找人帶你去鬆弛鬆弛?”

興安說著聽門那邊有響動,回頭一看,臉上就立刻生動了。

“瞧!這不來了。唉,總算是來了兩輕鬆的。”

進來的是李亞、戴航,還有一對陌生的男女。那男的個子很高,與李亞一比身架子就有點寬大得過分了。微微有點駝背,整個人像一片厚實的芭蕉葉。他旁邊的那個女孩顯然很年輕,也許很漂亮,只是妝化得太濃,看不真切。

“哇!詩壇唯一的夫子如此狂喝濫飲,真是世界末日了?!怎麼……不會吧?有嫂夫人的一縷青絲在……”

李亞一邊用手搓揉著趙溟剪得像農村青年似的頭髮,一邊倜侃著。但他立刻就接到了興安遞過來的一個極嚴肅的目光,便趕緊打住。他疑惑地來回瞧了瞧趙溟和興安,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並沒再追問。回身拉過那個高個子男人故作鄭重、神密地介紹道:

“美籍大導演王旗,新作剛在國際上獲了大獎。必將名蓋謀子、凱歌。”

“得了,哥們聚聚說這幹嗎?”芭蕉葉微風一擺,上前握了握興安的手。

這美籍導演的北京腔倒還真溜,也是一副挺入流的哥們樣。不過興安還是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絲不那麼明顯的得意。

趙溟並沒注意到身邊這鬧哄哄的真實,他整個人都恍恍忽忽地游在那群魚中。一會兒他自己問自己是飄著的死魚,還是仍真正在游著;一會兒又覺得這種區分並沒有意義。當他正沮喪地放棄對那張網的仇視時,他看見了一縷青絲。他看不清那是條生動游著的魚兒還是一根水草,但他被自己裡面的希望激動著,向那裡游過去。

興安見趙溟並沒注意到王旗伸過來的手,目光卻直直地盯著王旗帶來的女孩,也就對那女孩多看了幾眼,漂亮是固然算得上漂亮,但氣質一般,怎麼也不至於讓不動凡心的趙溟如此一見鍾情呀?心說這小子在女人身上就是沒眼力。(待續)

 

 

作者: 作者: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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