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哥哥早已忙着出去安排送親隊伍了。二人雖是“開門辦學”那陣的高中畢業生,但在山里后生中,到底是開了心竅的,人活泛。都生得個高體寬,吃苦耐勞。眼下兩家的日子,都已達到了傳統日子的全盛。各人有一挂四套馬車,木輪子一人高,動一動,轟然驚心。車轅用鐵皮包裹。鐵皮上鏨有萬福流雲紋樣,下墊紅絨。舊社會山里的財主,也不過就是這個排場。兄弟倆遠沒有知足,準備在一兩年內,各人買一輛手扶拖拉機。但是送妹妹出嫁,等不到哥哥的手扶拖拉機了。就這么一個寳貝妹妹,他們不想讓妹妹像人老幾輩那樣坐馬車出嫁,從山外的朋友那里一下子就弄來了八輛手扶拖拉機。九輛手扶拖拉機在村巷里一字排開,姬家接親的那輛手扶拖拉機在最前頭。第一輛和第二輛拉開了好大距離,中間是二十條彪形大漢,都是姑娘的堂兄弟,或騎在馬上,或推着自行車。山路難行,家家都養着牲畜,但牲畜的主要作用如今是拉運莊稼,而不是代步,所以山里后生有許多不會騎馬,只好騎自行車。
第一輛手扶是新娘坐的“花轎”。按風俗,爹要在花轎前騎馬為女兒“踏路”,親兄長則要在花轎兩邊騎馬“傍轎”。二春卻事先跟爹説好了,自己“踏路”,爹和哥哥“傍轎”。
伴娘扶起姑娘來。姑姨妗子們團團圍住她,往外走去。爹、娘下炕跟出,小侄子哇哇啼哭起來。人團停住,是姑娘回頭。嫂子將小侄子抱了過去,姑娘緊緊摟在懷里,眼泪止不住流到了孩子的臉上。孩子勾住她的脖子,越哭個不住氣。嫂子好容易將孩子再接過去。人團緩緩移動到席桌邊,校長便站起來向姜老爺子説:“天不早咧,我們上路了。”姜老爺子嘎啞着嗓門説:“吃好!”連圍護新郞的那幫后生也站起來説:“吃好咧。你老人家甭舍不得閨女,遲早有這一天。”嗩吶、鞭炮聲,已在第四次催上路了。村巷里,人語喧嘩。看熱鬧的人正在搜尋新娘間,那娘兒們的人團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花團錦簇的新娘。新娘回頭,三姑老泪縱橫地追上來。娘倆拉住手,都哭起來。八姨道:“回去吧!養女一場,遲早要分手。閨女是人家一口子!”
人團子強將娘倆分開。三姑一聲長一聲短哭着説:“‘跟着女子,流不完的眼泪水子’,哪個閨女不把娘的腸子揪斷么?”圍合的娘兒團子在花轎邊分開,兩個伴娘抱着“把轎”的一對童男童女先上了車,然后二春抱妹妹上了車。新娘被伴娘拉着,在大哭着喚娘。三姑更加動情,撲到車邊哭個發瘋。姜老爺子含泪勸道:“閨女又不是去了天邊邊,幾步子的路,抬腳就回來哩,甭難過咧!”
嗩吶、鞭炮聲,第五次催起程。手扶冒着黑烟,轟隆隆響起來。迎親的三國聯軍——姬、武、劉三姓男子,上了最后一輛手扶。二春卻從最前面彎過馬來,用鞭子指着姬發?熏道:“你跟他們胡擠什么?下來,你是騎馬‘跟轎’的。”姬發望着校長。校長笑道:“免了這個講究吧,他不會騎馬。”
二春便指着年紀最長的堂兄道:“你上手扶去,把自行車讓給發子騎。”姬發嘆道:“這下可要上氣不接下氣了。”二春冷笑道:“我們這么多弟兄,為你送媳婦騎車子上坡下坡都不怕累,你倒怕累了。”姬發道:“不怕,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便跳下了車。姬楊跟着跳下車道:“騎馬就騎馬。我是伴郞,伴你騎馬。”接過一個少年的馬繮,躍身上馬,又拉上姬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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