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芯終究沒有搬進租界裏去,但她也沒有死。三天後,她看到懸吊在竹杆上的王玉蘭人頭時,她覺得自己確實是已死過了一回。作爲一個女人,赤身露體的羞辱與死亡相比,並沒留下過於慘痛的記憶。
她只記得在那寒冷的刀尖剛剛刺破她的衣服,觸及她隆起的肚皮時,一聲喝喊令她睜開了眼睛。那個坐著輪椅的熟悉的身影旋風般掃來橫隔在自己和刺刀的中間,王福義來不及說一句話就一把撕開文芯的衣服。一層一層,文芯呆呆地看著他,任憑他把自己的衣服層層扯裂。她似乎忘記了一切,覺得自己已經死去,已經全部卸去了身上的枷鎖,身處另一個世界。在綢布撕裂的聲音中,她只存在於對面這個男人的眼底、手中,她甚至渴望著這撕裂的聲響永遠地持續下去。冰冷的心臟和肉體都被這聲音點燃,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那份隱隱約約的期待突然跨越時光,貼近了她的靈魂,並清晰起來。隨著那灼熱的肌膚一點點呈現,陸文芯第一次感到作爲一個女人對裸露的渴望,這使她幾乎忘記了死神。
當文芯潔白的身軀半裸在陽光中時,她飽滿脹出雲紋的肚皮竟比碩大的乳房更加燦爛。它光潔地反射著傍晚的陽光,桔紅的晚霞爲它籠上了神聖的光環,它使所有的人都在這一瞬滌蕩了邪念。一秒種的寂靜。王福義就乘著日本兵眼底那一秒鐘的柔和,一手橫抱住文芯,一手急推輪椅離開了哨卡。
當他用腿上的毯子蓋住文芯時,才真正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眼中夢一般的溫柔。
陸文芯在巨鹿6號生下了她第三個孩子,早產的女兒取名王靜梅。王福仁對第二個女兒沒有太多的感情,不知爲了什麼,他總覺得這個孩子的孕育與誕生缺乏私人屬性,與他這個父親之間缺少隱秘。當然他從不懷疑這個孩子的血緣,但她爲什麼偏是女孩呢,爲什麼她的孕育被召示於眾?王福仁不停地在心裏躲避著那只巨大燦爛有著雲紋的大肚皮,似乎肚皮裏的女孩未出生便失了貞節。這種荒謬的念頭令他自己都啼笑皆非,但他無法停止自己去想。
對於妻子文芯,他卻只有深深的愧疚。那天他看著日本兵的刺刀捅死了姐姐玉蘭又逼向妻子,他想沖過去但雙腿卻像是打在土裏的木樁。等一切過程全部完畢後他發現自己的褲襠濕了。這以後,他便不能再看到文芯,不能看到她的眼睛和裸體,即使文芯生下孩子後也還是不行。有幾次的晚上他走進文芯的臥室,他不開燈,但月光卻仍然把屋里弄得透亮,這讓他總有些不安。文芯顯然醒著但她不動,也不睜開眼睛,任憑他猶豫不決地解開她自己的衣服。當她的肚皮露出來時,王福仁沮喪地感到自己不行了。妻子肚皮上的臍眼像只永不垂閉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自己,他每次都有著尿急的感覺,帶著脹痛的膀胱退出屋子。這樣的情況重複了多次,他在衛生間裏反復捏弄著自己,但只要一想到女人的肚皮無論是鼓的還是癟的他都立刻不行了。王福仁終於無法忍受這一切,他搬回租界去了。每個周末他都回來,但只要一走近巨鹿6號他就沮喪地感到尿急,這座院子和樓裏的女人讓他感到緊張和陌生。將近一年,王福仁都無法克服這種病態的心理,即使對別的女人他也不能完成男性的使命。漸漸地,他對自己幾乎喪失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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