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紅牆

第一塊磚

（六）

第一次看到紫煙，在學生沙龍門口。只有三級階梯，下了一格就看見修平。他搬著一箱啤酒走過來。我剛喊了聲，怎麼那麼晚？人都到了。就看見紫煙。她在他側後，穿了身紅衣服，太紅，也沒有別的點綴，讓我覺得有點可笑。但我看見她後，那句咒語似的陳述句就把我定在那裡。

想走完下二級階梯，若無其事地迎上去。今晚我必須平靜！這也許是我在大學中開的最後一次個人詩歌朗誦會。

但我走不下那兩級臺階，我定定地看著修平，修平卻不看我。

女孩紫煙把手中的花遞給我，說是修平買的，祝賀我。我知道不是，修平絕對不會買花。他也知道，只得說，怎麼會是我，是她自作主張。一邊說，一邊彎腰搬著啤酒從我身邊過去。

他的背很寬很厚，我突然很想抱住他，靠上去。在那一瞬，我心中掠過一種預感。似乎抱住他，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讓他的心跳一聲一聲從容地進入自己，這樣簡單的事會成為我和他生命中的奢望。

修平進了屋子，他始終沒有向我介紹紫煙。紫煙很熱情地自我介紹，然後說很喜歡我的詩，她似乎對我很熟悉，這使我更為茫然。我說要回宿舍換件衣服，紫煙也要陪我同去。我們就一起走，十幾步後，我的手臂被紫煙摟住，恍恍惚惚地聽她念了兩句我的詩，心裡想著修平。他，他們……

紫煙的話很多，不自然地多，我被她水流般的聲音沖去，回頭想看看修平，修平在上游的岸上，遙遠、陌生。

學生沙龍很簡陋，條桌，長木凳。桌上鋪了紅白格子的桌布，是棉布的，不是大學學生沙龍常用的那種塑膠布。唯屬於F大學的，這份海派的精緻與浪漫的小資情調，就從這張桌布上溢出。小玻璃瓶中的玫瑰雖是假的，卻在暗紅的燈光中，掛著臉上晶亮的一滴，生動地欲言又止。

詩歌朗誦會進行著，詩句火一般熱烈，大河般奔騰。我是個很少寫情詩的女詩人，讀者來信時常稱我先生。然而此刻，那些詩句似乎與我無關，我覺得有點對不起燭光中閃著淚的朋友們，心被鎖在修平這個普通男子身上。

我坐在音響後面的暗處，看著他，還有他身邊的紫煙。他們和屋裡其他人不一樣，似乎與這裡的音樂和詩無關。紫煙時不時在修平耳邊說什麼，修平點頭或搖頭，他的眼睛始終沒有抬起來看我。紫煙突然把頭伏在修平的膝上，修平顯然猶豫了一會，還是伸手在她的後頸按揉起來。

我呆呆地看著，整個心都麻木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