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寒覺得自己太失職，病人的頸部蓋著紗布，她甚至還不知道病人剛動過甲狀腺手術。上半夜不是沒有病人麼？自己完全可以去把外科剛動過手術的，以及危重的病歷好好研讀一遍，這樣，即便是遇到突發事件，不也至於無計可施，心裡一點譜都沒有。人命關天，生死一線，當醫生真不是鬧著玩兒的。

“沒關係，醫生的經驗都是這樣得來的。見過的病例就有印象，尤其是失誤的，以後再碰到類似的情況就知道如何處理了。有些病例會記住一輩子。”

“……記住一輩子。”

相隔這些年，高醫生的話語好像還沒有從小寒的耳根落下去，尤其在這樣寧靜的深夜裡，記憶和神經都顯得特別清晰、敏銳。

小寒從自己第十六層公寓的視窗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South Street Seaport（南街海港）。南街海港在世界貿易中心正門Water Street的盡頭，瀕臨著East River（東河）。每個無眠的夜晚，她總是靜靜地俯瞰著這片曾經繁華無限的古跡保留區，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給自己飄飛的思緒找到定點和軌跡，慢慢飛翔，緩緩著陸。

要是在白天，還可以看到南街海港充滿了濃郁迪士尼風味的五色彩旗和商業化的商店。可惜，在夜裡，現在只是一片模糊飄忽的一群影子，像鬼魅又像精靈。小寒眯起眼睛，恍然中，幾乎可以看到了19世紀紐約航運業頂盛時期的賭場、妓院、小酒店以及醉醺醺的水手們。而今，假日裡，雖然仍會有許多街頭藝人在此表演，露天咖啡座和享受美麗陽光的人們也將南街海港點綴得異常豔麗，然而，那畢竟是不同的熱鬧，不一樣的繁華，那是一種千萬年不滅的魅力，哪怕現在看去不過是光陰那一頭的水月鏡花空中樓閣。

在這樣的夜裡，小寒的心通常是輕的，輕得可以飛出窗去，去和東河的水一道緩緩地流淌，去和星子一起輕盈地閃爍，去和那些滄桑世事一同興衰。今晚，她的心已是風中飄舞的風箏，不要停頓，不要著陸，只想在她記憶的天空裡越飛越高，越飄越遠。

第三章

這真是一個令人滿意的日子，早晨救護車焦急地叫個不停，不久以後開始緩和，接近中午的時候就幾乎絕跡了。沒有救護車笛聲的刺激，急診室裡的氣氛也隨著輕鬆起來，大家三五成群談論著喜歡的話題，不時還會在某個角落裡揚起感染性很強的笑聲。

負責接電話的辦事員是個很講究的中年婦人，她每天衣著光鮮，臉上的化妝也一絲不苟，包括長長的假睫毛都沒有漏貼過一次。她在這幫忙碌、甚至疲於奔命的女醫生、女護士中實在是個異數。或許她覺得整個急診室裡的人上班都要穿工作服，只有她一個人可以例外，也就越發獨特起來。每天中午她總可以按時吃飯，這便是天大的優越性。不但按時吃飯，在她的小提袋裡還裝著各色調料，只要她願意，就可以在微波爐上調出一杯可口的濃湯，然後邊講電話邊享用。要是在平時，小寒也不會太在意這些細節，可是今天就不同了，無所事事再加上午餐時間將近，她竟然被那杯飄香的濃湯攪得饑腸碌碌，嫉妒得眼睛發綠。

“傑克，你的午飯。”

急診室的護士長琳達大模大樣地把一份午餐遞到施傑面前。

傑克是施傑醫生的英文名字，除了琳達，急診室裡沒有人敢這麼叫他。這樣無形中也顯示了他們關係較其他人來得親近。只要琳達當班，施傑的午飯都由她張羅。據說這種習慣是從那一次施傑患胃出血，昏倒在病人面前那天開始的。那時，他還是第二年的住院醫生。大家公認，施傑是急診室裡有名的拼命三郎，琳達對他特別不放心，她說他只懂得怎麼救人，卻不知道如何照顧自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