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9日,日军在南京举行“中国战区”的投降仪式,冈村守次代表日军签降书。抗战八年终于结束。和平的阳光又一次普照了苏州这座江南水城。但仅二个月后,陆文荫的父亲便被当作汉奸在北城郊外枪决,而城里真正的汉奸却摇身一变又当上了国民政府的接受官员。虽然陆文荫的丈夫此刻已是国民党青岛市政府副市长兼国民政府交通部常务委员。但当他得知消息想派人来疏通时,已经太晚了。这种变故使陆文荫对政府产生了深深的憎恨,对青天白日旗以及所有为这面旗帜服务的人都鄙视仇恨。她几次三番要丈夫辞去公职,回苏州或上海做个寓公或办个公司,而她丈夫也多次托人捎信要她带孩子们迁居青岛,他们便这样僵持着直到第二年的初夏。
1946年的初夏,陆家大院里的老槐树结了一大串一大串的白色小花。每朵白花的底部都晕了一抹淡淡的紫色,远远一看,便像有层若有若无的紫雾缭绕着。6岁的美彬和她的小哥汉明正在树下玩。美彬穿了件小小的红色碎花的对襟袄,盘着细致的双云髻,脚上套着和绸裤一色的湖蓝绒布鞋,细巧的斜袢上各缀了颗圆的玉白小扣子。小美人满脸娇憨正跺着小脚,要她的哥哥摘槐花给她吃。十二岁的汉明涨红了一颗圆脑袋还是够不着。他固执地一次次向着那串紫白色的花跳起落下。等他再次跳起的时候,一只手臂伸过来摘下了那串槐花。
一套笔挺的军服,宽皮带束住腰。那双高帮皮靴漆黑铮亮,圆圆的厚实的鞋头在正午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12岁的小男孩被这双威风的军靴吸引了,眼睛一眨不眨无比羡慕地盯着。年轻军官手里拎着那串花递过去,见小男孩的痴迷表情不由微微一笑。“给我,我要的花!”小美彬一把夺过槐花,扬起小脸娇横地飞了他一眼。
他却并未注意她,抬手扶了汉明的肩,低声问道:“你是方耀堂先生的儿子方汉明吧?”
汉明抬起疑惑的目光,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噢,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你是从爸爸那里来的?”
“嗯,太太在家吗?”
“姆妈在家,我领你去找她……我爸爸回来了吗?”
“没有。”
汉明拉了他的手便向后院跑去。
“我还要花!”
小美彬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很不满地嘟起小嘴嚷了一声。他回过头来,见小女孩双眸星泪微闪,一双极美极细致的小手绞在胸前,红红的薄嘴唇抿成弯弯一撇,虽是着恼的样子却是万般动人。
嗨,这小姑娘才丁点大竟显出美人的韵致了。他走过去伸手又摘了两大串槐花,蹲下来递给她。“漂亮的小妹,这下够了吗?”美彬瞄了一眼他挺直光洁的鼻子,脸微微一红抢过槐花跑开。廖思城拉着汉明跨进后院的一瞬,心中莫名其妙的动了动,回过头去,却见老槐树粗糙的树杆后面有张微红的小脸晃了晃。他不由地呆了一呆,随即自嘲地一笑,摇散了那张小小的俏脸走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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