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31)

2007 九月 5 00:02:20 PDT 来源:國際日報

 但一声枪响,仅仅是一声与鞭炮的声音差不多的爆响,令陆文荫从纯粹的生命境界中坠回到人世。重重地垂砸在她胸前的头,令她突然觉得万分惊恐。她拚命地摇撼着搂紧这颗渐冷的头颅,就像要摇醒那个突然死去的梦。薛云飞的身子从她的身上滑落下来,他的眼睛仍睁得很大,充满了爱与热情,没有一丝死亡的暗影。文荫不能相信他的死亡,她的手疯狂地擦抹着他额角不断涌流的鲜血,并把赤裸的胸向他俯去,压抚他的眼睛和唇,似乎希望自己女性的躯体能够唤醒他的生命,也唤醒自己刚刚燃起的希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文荫的哭喊声在这份寂静中孤立无助地四处奔突,一切都不为所动,只有那些细碎的白梅花瓣飘下来。她终于站起身来,四周的寂静像一块巨大的冰强迫她清醒,强迫她重新独立面对。一时间,她有点软弱,有点不能适应。然而,残雪的冷意帮助了她。她终于冷冰冰、僵直直地面对了自己的处境。

当她将自己和仰倒在石径上的薛云飞都穿戴整齐后,已隐隐听到山下有些噪杂的人声涌上来。她把头上那朵红色的绢花摘下,放在云飞的胸上,最后吻了吻他已经冰冷的唇,返身离去。

第二天,陆文荫的床头散放了七八张报纸,这些大大小小的报纸都在头版登上著名评弹艺人,亲日分子薛云飞被暗杀的消息。照片上的脸有点模糊不清,只有胸前的那朵牡丹花向文荫证实了他的身份,也证实昨天的一切不是梦境。

某些激进的小报都在拍手称快,暗示这次谋杀是抗日人士对大汉奸的一次公开审叛。文荫怎么也想不通薛云飞何以成了大汉奸,但她知道这一切缘于一个月前薛云飞说的那段“日照中华”的评书。这是由松本大佐亲自创作的段子,又把薛云飞请去军部再三“磋商”。作为一个普通的血肉之躯的艺人,薛云飞最终还是在苏州最大的开明大戏院连说了五场。并非薛云飞就比别的艺人更想做汉奸,而仅仅是因为他的超群技艺令日本人选中了他。

自从那以后,他就不断收到叛处他死刑的匿名信。但一个月了,只见信并不见别的行动就疏淡了紧张的心情。今天邓尉探梅也正是为了散散心,没想到爱情与死亡同时随着雪样的梅花降临。

文荫连续高烧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秋水端茶熬药一直守在她的身旁,但她一句话也没问文荫。她茫然的目光似乎在劝解文荫:接受命运随心所欲的安排吧,谁让我们都是女人。文荫能摇摇晃晃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报纸和那件紫色红花的旗袍还有一枝染了血迹的白梅花包起来,藏在樟木箱的最底层。

半个月后,文荫去了云飞住的燕云饭店,想拿回他们共同改写弹词脚本的手稿以作纪念。但那间屋子已另住了陌生房客,老板说云飞乡下的老婆和女儿来了,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文荫从不知道薛云飞在乡下还有妻女,不过人已死了,也没什么酸意好尝,反倒是对那从没见过面的母女俩有着份亲近的意思。

但饭店老板并不知她们乡下的地址,文荫也只得怏怏地去了。

时光如水般流逝,乖戾的命运却偏偏要让逝去的时光留下些水迹锈斑,令人难以身心洁净地等待明天。死亡前生命的最后一次施放,使薛云飞在我奶奶的子宫里留下了他的种子。随着这颗种子的萌芽生长,陆文荫的心情便越来越矛盾了。二个多月后,丈夫方耀堂的来信更加剧了这种矛盾。文荫一手握着这封千转百折送到手里的书信,一手抚摸那已稍稍隆起的小腹真是欲哭无泪。她一遍遍地骂自己下贱不要脸,但又时常会无限动情地怀念起那个令自己怀孕的男人。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时光倒流能再次回到那纷繁的花海中,她仍然会让自己投身于他的怀中。整整九个半月,陆文荫在全家苦口婆心的劝告、怒责中生下了薛云飞的骨肉。她曾一再希望生下个儿子,可惜天不如人愿,是一个只有四斤八两重的女婴,女婴很小但十分漂亮。

女婴取名美彬,仍用了方姓。

美彬长到三岁的时候,方耀堂托人捎了封信回家并安排他的大儿子方汉麟去北平他的一个老同学处考学。方汉麟辞别母亲去北平后,考进了北平的清华大学,攻读建筑学。年轻的方汉麟和父亲当年一样热衷国事,但他选择的是共产主义。随着他政治观点的形成,他与家人的关系日趋淡漠。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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