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時回台北娘家，孩子問我：「外公叫什麼名字？」我說：「王ＸＸ」孩子說：「你姓李，外公為什麼姓王？」一時之間，塵封已久的往事又歷歷如繪……。

  母親是家中的老大，下有七個弟弟妹妹，外公外婆勤儉持家、務農為生，生活相當清苦。母親只有犧牲自己的學業去工作貼補家用。她初中一考完畢業考，連畢業典禮都來不及參加，就到紡織廠當女工，賺錢供弟妹讀書。犧牲了她想念師範學校的夢想，將自己麗似夏花的青春埋在工廠中，像一粒種子，落在地裡，長成清蔭，結出美果，供給弟妹舒適和營養。母親的犧牲得到了回饋，舅舅阿姨個個爭氣，家中竹子糊泥的牆上總貼滿了獎狀，我的舅舅阿姨個個考上一流大學。

   當母親終能喘口氣時，嫁給了父親。父親是長子，身為長媳的母親嫁過去後，除了服侍公婆，尚要照顧還在唸初中的小姑、小叔，日日夜夜，辛苦自不待言。父親在外頭打拚多時，終於事業有成，帶著母親和我們搬離了大家族，上台北發展。母親歡喜地以為否極泰來，豈料人生無常，生命真如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

■ 父親飽暖思淫慾

 我小的時候，父親是某電子公司總經理，雖然只是不起眼的小小電子公司，但我們的家境還算不錯，衣服常是百貨公司的，蠟筆也是一人一盒，姊姊的還是36色的，連鉛筆都能擁有精美盒裝的自動鉛筆。這在當時是很奢侈的。

 但好景不常，隨著父親的事業愈做愈順，他的心也離家愈來愈遠，愈覺得媽媽是糟糠之妻，帶不出門，上不了檯面。其實媽媽以前可是個大美女，但是大美女經過貧苦的磨練和連生四個孩子的摧殘，一生持理家務辛苦操勞，外表、身材如何還美得起來？自以為聰明其實愚拙的父親不懂得感激，不懂得欣賞母親美麗的內涵和無止盡的付出，竟然離棄了母親，選擇了天天隨侍在側，年輕美貌、能言善道的女秘書。

 辦完離婚手續當天，父親立刻去赴另一個溫柔鄉了。隔天他來拿些東西，還帶了一床母親為他新打、鬆軟又溫暖的棉被離去。父親眼裡有分歉疚，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歡喜，說不出的輕鬆愉快。

■ 各懷心事的離別

    父親不知道要和我們這些他的骨血說些什麼，此去亦不知何時會再踏進這個家門，千言萬語也只能無言。他只進了書房看看正低著頭背對著他的我和姊姊，再去隔壁房間看看正讀書的哥哥和弟弟，然後不說一句話就走了。

   他走了，我聽見哥哥的啜泣聲，看見姊姊趴在桌上，好久好久不抬起頭……。我回望了父親離去的背影，我只能拚命寫日記，似乎寫日記可以留下父親，可以代替哭泣……。我們不敢去看母親，那歷史性的一刻，我不知她在做什麼？ 那天以後，家裡變平靜了，少了父母的吵鬧，少了父親連篇的髒話，沒有杯盤與碗筷齊飛，沒有哭泣與悲鳴、威脅與恐嚇。但愁雲慘霧、低壓的陰霾使得我們不敢盡情說話，不知如何面對失魂落魄的母親。父母離婚後，母親變了。兒時對母親的記憶中，母親是和顏悅色、慈眉善目的，她是溫柔的女人，是和藹可親、處處為孩子著想，活得沒有自己的母親。她的生命是屬於父親和孩子的，她從不為自己留些什麼。如果有，頂多是為自己做幾套衣服，買幾雙鞋子，在鏡子前畫眉、施粉、塗脂，或到美容院洗頭聊天聊地，只這些事讓我覺得媽媽還為自己活著。

■ 不聞舊人哭

   但是，離婚後的母親，她生命的大部分被剝蝕了，隨著父親踏出家門而死去了，母親只剩半條命吧！或是更少！而心思呢？更是全被挖空了。可是她仍要苦苦為了我們四個父親不要的孩子活著，然後繼續操勞，咬著牙，勇敢地踏入她脫離了十幾載的陌生社會，努力工作賺取微薄的薪水養活我們這些和她不同姓的孩子。

   苦的不單是物質上的缺乏，更苦的是心靈的貧乏空缺，還有無語問蒼天、無人能解的心事。媽媽心中的苦毒怨懟愈來愈深，像個毒瘤在她心裡，然後擴散至整個生命。媽媽的話語中不見了從前的溫柔和關愛。看著媽媽的改變，感受著家中比冰箱還冷的空氣，那時年紀小，心中除了難過還有害怕！媽媽晚上常抱著話筒跟阿姨和舅媽講話，總是講紅了眼圈，哽咽了聲音，講到後來泣不成聲。

   狠心的父親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母親這樣哭，除了療傷止痛，又能如何？我們心裡都清楚，此時的媽媽，比我們更需要照顧，她除了還能辛苦賺錢供應我們一家溫飽外，是毫無能力更無心思照顧我們的。

■ 苦澀的青春年少

  而我呢？除了把心情訴諸文字，還能向誰訴說？除了藉著閱讀為自己的生命找出口外，我還能如何？當壞孩子嗎？滿腔的苦悶就自己吞下肚，再藉著文字抒發出來，自己看著，自己流淚，讓淚水帶走一切的傷心痛苦。只有獨自一人就盞昏黃的燈，與文字共舞時，我的生命是歡悅自在的。

   青澀歲月，雖是花樣年華，我卻像枯萎了的花瓣，凋零落地，任憑塵土掩蓋，褪盡光彩。求學時代，最引以自豪的就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到的好成績和一張又一張各項競賽的獎狀。媽卻說：「功課好有什麼用？嘴不甜，手腳不敏捷，讀那麼多書，能賺錢嗎？什麼時候才會幫忙賺錢？」媽絕不是個俗人，但迫於生計，她的心開始發酸發苦。我們雖知媽說的不是真心話，知道媽還是疼我們愛我們的，但從她的言語，從她的眼睛，我們搜尋多次，卻尋不到愛的字眼。

   我們迷惑了，世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變化如棋，難以預測。媽媽不再是那個慈眉善目和顏悅色的美麗母親了。感情的掏空，現實生活的殘酷，社會的眼光，使她的生命變質了。我一向自傲的功課和才華在媽眼中竟如糞土。

■ 最繁華時總是最悲涼

   「只有自己最可靠，只有錢最真。」這是媽媽的名言，是嗎？媽媽，您沒說錯吧！誰來告訴我什麼最可靠？什麼最真？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在這軟丈紅塵中，一切皆如過眼雲煙，不可存不可留，芸芸眾生卻總執著地要拚卻一生之力，留住終會落盡的繁華。

■ 驕傲堅毅的母親

   您什麼都知道，但您卻走不出來，只因您放不下與父親的愛恨情仇，恩恩怨怨，放不下自己的驕傲，您苦苦撐著這個家，您咬著牙撫養我們四個您一直說的與您不同姓的孩子，您自己管著自己的生命，希望自己讓別人看來仍是很好、很堅強。

   表面上，您做到了，但是內心深處，您孤單寂寞，又酸又苦又澀的滋味一直在啃蝕著您，只是您不肯誠實地面對自己罷了！我們呢？您的孩子們迷惘茫然，不知所措，年輕心事，無人能解！父親因為有錢而變心，錢是最真嗎？您和我們都是問題一堆，茫然失措，六神無主，這樣的自己可靠嗎？

   母親一直表現得如大霸尖山一般堅毅，身形嬌小，卻像個不倒的巨人般護持著我們，在物質上不使我們匱乏。在自己的感情上不尋尋覓覓，只盼給我們最安穩的生活環境。然而，母親內心的波濤巨浪、風狂雨驟卻是永無寧日。


■ 重嚐父愛

   後來經人介紹，母親再婚，但我們都明白，繼父的寬厚踏實的愛依然無法填補她心中的缺憾、悲苦和不甘。曾經的不幸使她的生命不再甜美，如醇酒已變質，變酸變苦，無人能安慰她。和父親的一段婚姻曾帶給她歡悅，卻也帶給她無盡的折磨，她嘆自己一生勞苦，一世悲情。

   不料，上帝奇妙的愛帶領我們四個兄弟姊妹到教會認識祂，我們都信了耶穌，又重新嚐到了父親的愛，這愛來自於天上，更大的不同是這愛永恆不變，不使我離、不將我棄。

   我們極力帶母親到教會認識上帝，努力為母親禱告，但心靈飽受摧殘的母親在嚐過世間冷暖依然勇敢走過來後，她驕傲地覺得自己強過需要倚靠上帝的基督徒。母親雖和牧師師母及教會的弟兄姊妹一直保持良好的關係，但她就是無法打開心門回應上帝愛的呼召。
■ 重病仍要強

   母親的身體氣色向來很好，生活規律，早睡早起，運動爬山兼工作，胃口也不差，我們從不為她的身體操心。有一陣子，還羨慕母親中年亦不曾發福。「我胸口好悶，好想吐。」十年前的某個晚上，母親突然覺得不舒服，我扶她到洗手間吐，沒想到母親吐出的竟是大量鮮血。吐完之後，母親又鬧肚子，未料，排出的竟是黑黑黏黏的血便。母親卻是一副氣定神閒地說：「大概多年前胃出血的毛病又回來了！我好累，我先休息休息。」母親臉上仍保持笑容，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好，她一直是如此，她從來不想讓旁人或子女為她操心。

   我叫來了計程車開進巷子裡，扶著已經很虛弱卻又假裝還好的母親上了車，上車前，她還不忘再塗一次口紅。在車上，母親一直要我們不用擔心，她說她還能走路，一切還好。到了醫院，母親又一次地大量吐血，她開始交代重要物品的存放處。

   夜裡，屋外開始風狂雨驟，是個颱風來襲的夜晚。母親一夜又吐了兩次血，醫院初步診斷是肝硬化導致食道靜脈瘤破裂，建議我們轉院。隔天一大早，窗外風雨交加，救護車快速飛馳，母親轉到榮總，當天我們停止上班上課，在醫院守著母親。在病榻上，哥哥請來教會牧師為母親禱告，我們一直守在病床旁唱詩歌，一首又一首地唱，唯恐母親闔上眼就再也不睜開了。

■ 再見了，母親

   牧師問虛弱的母親願不願意信耶穌，母親毫不考慮地點頭，這是母親第一次和牧師沒有辯駁，第一次不誇耀自己如何贏過基督徒。其實，母親已經去了教會好幾年，聽了數篇道，讀了數段聖經，她一直對教會對基督徒有好感，她的朋友也大部分是基督徒，但是，她始終就是放不下自己的驕傲。

   在病榻上，牧師帶母親做決志禱告，為母親施洗，我們握住母親的雙手，告訴她：「上帝愛你，永遠不變！」母親閉著眼，眼角流下淚來。

   不久，教會許多弟兄姊妹都來到病床前為母親禱告，母親直說不好意思，麻煩大家，說自己沒有大礙，說出院以後再好好謝謝大家。隔天動手術封住所有出血的血管，母親不再吐血，卻持續不斷地拉血便。那天晚上，母親開始全身痛楚，印象中，不曾聽母親喊疼，這時的母親卻一直說：「好痛苦！好痛苦！」

   護士醫生幫他做了處理，母親仍是極度不舒服，並說這疼痛超過生孩子的痛苦。母親的生命跡象愈來愈微弱，到晚間十一時許，她平靜地說：「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母親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承受了約四小時的痛苦就離世了。

■ 口裡動怒心裡疼

   母親的墓碑上刻著：「息了地上的勞苦」。是啊！母親一生辛勞，自父親離去後更是滿懷愁苦。這世界於她而言無可留戀，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她的孩子們─當時有產後憂鬱症的姊姊，初任教會傳道的哥哥，以及即將出嫁的我和尚在讀研究所的弟弟！

   離世前她無力睜眼再看她的至親骨肉一眼，可是她用盡全身力氣輕喚我們的名字，流著淚……。我們都明白，母親雖常罵我們，計較我們姓李，那數度割裂她心口，啃蝕她生命力的要命的姓，但她心裡對我們的愛卻是那樣深，一如當初她對父親的愛……。

   談戀愛後，結婚後，自己當了媽媽後，我常想著母親的心情。如果是我，我能承受那巨大的痛苦嗎？如果母親沒有那驕傲的靈魂，血肉之軀如何載得動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情仇？

■ 母愛落地開花

   在母親簽字離婚到信耶穌前，那段沒有上帝恩手帶領，沒有慈繩愛索牽引，長達十四年的日子裡，在每個孤寂的漫漫長夜中，母親如何自處？想到此，我真的不得不感佩母親的堅毅與偉大了！想到她所受的苦痛，如今心中仍隱隱作痛。

   我慶幸是天父的兒女，我感謝上帝找到了我，我幸福地擁有愛我的丈夫和一雙可愛的兒女。我知道，如今的一切，除了上帝的厚恩外，真要歸功於母親當年的堅持與犧牲。

   保羅在腓立比書說：「我知道怎樣處卑賤，也知道怎樣處豐富，或飽足，或飢餓，或有餘，或缺乏，隨事隨在，我都得了秘訣。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腓立比書四章12－13節）

   如果，今日的我安然度過人生中的晴天雨天、花開花落，如果我有一點力量可以經營好我的家，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好品格，如果我能去愛人、幫助人……我都得感謝愛我的上帝和我那堅強勇敢為我撐起一把大傘的好母親。

＊後記：今年正逢母親過世十週年，謹以此文懷念辛勞一生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