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美人

   小時候愛聽華盛頓砍倒櫻桃樹的故事，學「誠實」的功課。沒想到長大後認識一位美國友人，閒聊到這個故事，他聽了馬上笑著不支倒地說：「華盛頓是美國以說謊出名的總統，在台灣竟是誠實的象徵。」然後他把華盛頓說謊在歷史留下的紀錄，甚至還透過網路show給我看。

       當下我真是笑不出來，覺得自己被愚弄多年。自此對於所接觸到的消息或事件（特別在學術研究上），一定謹慎觀察、小心驗證。不過直到認識我老公的原生家庭，發現學術終歸是學術，自己對於生活智慧簡直是白癡程度。

       就在要論及婚嫁，男友便帶我去見他父母。一進門，真是家徒四壁，沒有什麼家具，甚至沒有衣櫃與櫥櫃，衣服都是用垃圾袋包著，一包包堆在臥室的角落。天花板的日光燈，每一座都只剩下一個燈管會亮。電風扇不是斷頭垂下來搖搖晃晃地吹，不然就是葉片有缺角。椅子是很破舊的藤椅，下面還用成疊的報紙撐住才能坐人。牆壁的粉刷早已脫落、斑駁不堪。廁所的馬桶座甚至是破的，我坐上去屁股還被夾到。

       但這一夾並沒有使我因此不嫁給他，反而鼻頭一陣酸，心疼他們好窮，暗暗想著等我嫁進來後，一定要盡我所能好好賺錢供養他們。

       我覺得我像是古時候的富家千金將下嫁給窮書生，回家後馬上向爹娘報告我眼所見。

        而讀書人的父親，一聽他們僅是工友，日子過得這般的窮苦，竟也能把三個孩子都拉拔到大學畢業，而我先生更是讀到博士，父親便感到這門親事可能還不錯。

       提親那天，兩佬穿得一身寒酸，我們全家毫不介意。父親還很慷慨的說，「聘金我們不收，而其餘婚禮花費盡量省就省，有不足我們來支付。」一場婚禮下來，娘家這裡還真的多出許多錢，但是大家都覺得很快樂、很光榮，親戚也都佩服我好眼光。

       先生拿到博士兩人便返回南部，將公婆接來同住。這才發現很多事情跟我所看所想的不一樣。公婆並非很窮，甚至他們收入比我們家還多，只不過他們以裝窮為樂。

       出門絕對是同一件T恤、七分褲，不然就是公司制服，即使喝喜酒也不可以穿得招搖（這樣才可以少包一點紅包）。一進門客廳擺設則是不可以有舒服的沙發、溫暖的美術燈、美麗的櫥櫃，絕對得看起來亂七八糟到客人都不想來、小偷都懶得進來偷。

       婆婆說：「現在社會很亂，我們不可以樹大招風，要讓別人覺得我們很窮很窮，這樣子壞人才不會找上門來。」

      她講到得意處便清清喉嚨說著：「像別人問起你老爸是誰？我說那是我鄰居。我們跟你們的關係？我說我們是跟你們分租房子的。保密要保到這種程度才可以。」在婆婆的魔鬼訓練下，我們夫婦不得不也跟著過同樣的生活，出門絕對拖鞋短褲，看起來活像個市井流動攤販。

       不過我後來發現，家族中最會裝窮的不是我婆婆。一次去四舅家，家徒四壁已無法形容，廁所連馬桶蓋都沒有，客廳更沒電視，四舅跟我們哭訴他日子很難過。

       我們夫婦倆馬上想到聖經說：「如果發現有貧窮的同胞，你們不可自私不幫助他。」於是趕緊回家，把家裡多的一台電視載去送給四舅。兩人還像童子軍日行一善高興得不得了。第二天婆婆發現電視機少一台，問清原因後，我們夫妻倆就挨了一頓罵。原來四舅是家族裡最有錢的，我們真是張大眼睛不敢置信。

       進入這種家族，擁有另類的生活體驗，讓我人生有了更多智慧。我倒不覺得他們裝窮很可惡，因為整體而言，他們裝窮不為了騙人錢財，而是避免歹徒、有心人士覬覦自保。寫到這裡，說不定你還比我們更是「裝窮」的箇中高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