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急診室(十一)

2008 八月 26 18:38:10 PDT 来源:國際日報

小寒坐在書桌前,一會兒看看夜色,一會兒看看面前的《急診的診斷與處理》,這兩個小時以來,厚厚實實的它,老老實實地躺著沒有飄動過一頁,仿佛沉沉地睡熟了一般。她睜著雙眼盯著它看,卻什麼也沒看進去,腦子翻動的都是一雙男性的手,一雙修長、靈活、外科醫生的手,放電影似的,一幕接著一幕。小寒竭力想忘掉這雙手,卻每次都像長了彈簧似地,忍不防跳到眼前。叫人不知所措的還有記憶中這雙手的主人。

多年以前,小寒還是一個醫科大學的實習生,外科實習時上的第一台手術是胃大部切除。

她清楚地記得,那天整個胃大部切除術中,大部份時間是在對付胃大彎小彎那一叢叢的血管,不停地重複:鉗夾、切斷、縫紮。這台手術外科林主任是主刀,小寒的帶教高凡偉醫生當第一助手,小寒是第二助手。

一台手術,幹活最多的是第一助手,就像一齣戲,前面的人熱身、鋪墊很足以後,名角出來亮幾嗓子就隱到幕後去了。主刀一般只做關鍵的幾個步驟,做完就離開了,也有不離開的,那也不太幹活了,在一邊相當於現場指導。第二助手則是小工,也就是戲裡丫環、家丁、或者聽差的角色。主刀和第一助手一個手勢,你就得機靈地迎上去,端茶遞水、鞍前馬後。

高醫生手指修長靈巧,速度極快。小寒拼了小命才跟得上他。拿過手術刀的人都明白,出色的外科大夫都有一雙閃電般的快手,一把又快又准的刀。准,可以少傷及周圍組織。快,是讓手術野暴露的時間短,減低術後併發症的發生率,譬如感染,腸粘連等。不過,要把實習生的笨手,過渡到“一把刀”的神手,那可不是一兩天的事兒。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

手術臺上,實習生的活兒就是給人打下手。給人打下手的命運常常是:持續性拉勾,陣發性挨駡。

“用力拉勾!沒有吃飯嗎?”

“看到出血了沒有?怎麼還不快點夾住?”

“線頭留太長了!你到底會不會剪線?”

“剪太短了!線頭脫落會大出血!你知不知道?”

給外科一把刀打下手,那得磨厚臉皮,任人叫駡,咬緊牙關,死活不還嘴。見過戲裡丫環頂撞主子了麼?沒有,那是死罪。不過,實習生的命運比丫環高級一點,那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可以從實習生變成住院醫生,然後是主治醫生,最後再坐上主任醫生的寶座。到了那天,就算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了。

第一台手術幸虧小寒沒挨過罵,畢竟,她還算心靈手巧。

第一次和高醫生同台手術,高醫生給小寒留下不滅印象的,便是他那雙修長而美麗的手。

小寒記得從前看過一幅西方油畫,名字就叫《外科大夫》。畫中一位年輕的外科大夫,身穿絳紅色的睡袍,左手的拇指隨意勾在腰帶上,其它四個指頭自然下垂,那美麗修長的手指有驚人的魅力。

高醫生的手絕不亞於油畫上的,同樣給人無窮的想像力。好幾次,小寒看得發癡,差點把高醫生打好的結給剪掉了。

上班的第二天小寒就碰到值夜班。剛出道的實習生對第一次值夜班天生恐懼,值夜班就意味著,平時一夜到天明的美夢,忽然會在三更被驚醒,半睡半醒、糊裡糊塗之間,不定就鬧出什麼笑話來,譬如夜班護士幾乎把門敲破你卻還不醒;醒過來了,但只穿著內衣跑出來……諸如此類。當然,還有環境不習慣無法入眠等一般性的問題,好在第二天有夜休,大家也就想開了。再說了,值班室更像一個哨所,而非臥室,誰也沒在睡眠的品質方面抱什麼幻想。

第一次值夜班雖說令人恐懼,但不可否認,也十分刺激。就像某種被暗示過的遊戲,躲在危機四伏的隱蔽體裡,極其興奮地等待某件事情的發生。各種突發的事件都是你不可預測的,因為不可測,所以更刺激。這些突發的事件一旦發生,就像士兵聽到衝鋒號,你一躍而起,披掛上陣。以前在學校裡的訓練幾乎都是紙上談兵,現在是真刀真槍了。

作者: 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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