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过了大半年，陆文荫与薛云飞已成了十分投缘的密友。他们共同研讨整理的“珍珠塔”弹词新脚本也已基本上完成了，其中的文词韵脚多作了修改。每当薛云飞捧着文荫送来的大段唱词，都不绝口地赞叹她的文字和书法。那一排排娟秀的蝇头小楷令薛云飞从不舍得丢掉片纸废稿，总是在文荫半嘲半嗔的笑声中藏进床头的镂花小木箱里。

时值初春，梅花怒放的季节。今天他们约了同去苏州西南三十公里处的邓尉探梅。邓尉地处太湖之畔，湖山毓秀，风景幽美。每当初春时节，漫山遍野的梅花芬芳馥香，洁白如雪，花海一片。素有“香雪海”之称。邓尉探梅的习俗，始于元未明初。康熙帝玄晔南巡的时候，就在此写下了“邓尉知名久，看梅及早春，缤纷开万树，相对惬佳辰”的诗句。

薛云飞陆文荫两人，手拉着手在如雪的繁花中穿行着。虽然明天才到农历二月十二赏红节，文荫的鬓上却已插了朵红艳艳的绢制牡丹花，配着那身淡紫色散了小红花瓣儿的缎面夹斗蓬，特别娇俏惹眼。他俩沿着曲折幽深的花径拾级而上，大有“入山无处不花株，远近高低路不知”的感觉。喘嘘嘘地登上吾家山顶的梅花亭，纵目眺望，绵谷跨岭，银波耀眼，蔚为壮观。文荫兴奋得大喊大叫像个孩子，全无平日大家小姐的样儿。薛云飞眉锋间虽带了丝愁云，见她这样也不觉笑了起来。

山顶上仍是很有点儿春寒，冷风直往衣服里钻。文荫在嗖嗖的冷风中不由想到丈夫方耀堂，眼前的花海里似乎仍闪烁着俩人悄悄相恋时来这里的影子。文荫想着自己与耀堂漫长而痛苦的努力与等待，却在瞬息的幸福之后落得个生死两茫茫。方耀堂潇洒的身影越飘越远，让文荫心痛地感到无法留住。哦！难道上天连在他墓旁哭一哭的机会都不给我吗？她虽然这么问着，却也知道在这战乱的年代没有几人能守着爱人或他的墓哭一哭的。

风冷冷地吹进她的心里，心里空空的生出怕来，她不由地浑身颤抖了一下。

“我们还是下去吧，看着了凉，生病。”

薛云飞一把拉了文荫说。文荫被他这么一拉，恍然从悲伤中醒来，木木地顺从着跟他往花海里去。看着前面这个男人的背影，空空的心好象填上了些，感到踏实了一点。她不由悲哀地想到自己为什么就是个女人呢，一生都是惶惶地要靠在某个男人身上，又必得把他扯来放在心里。只是他又能在那儿呆上多久呢？或许他自己走了，或许又被外面的什么卷走了。

文荫看了看漫着花瓣儿的天，感到自己必得抓住点什么方能活下去。“极时行乐”正是人在没什么确定指望时的一杯忘忧酒啊！文荫折下一根细细的梅枝斜插在发髻上，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便开在那乌黑油亮的美人髻上。她提了提神，蹦蹦跳跳极力很开心地赶上去。不料一脚踩空，整个人就斜斜地倾倒下去。薛云飞伸手一拉，拉不住，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俩人都跌倒在台阶上。一连滚了四五级这才停住。但他们谁也没有松开手，一种难以挣脱的孤独感被这一抱变得无法独自面对了。他们彼此都感到渴望躲进对方的怀里，渴望躲进一种疯狂中来逃避战争与人世的压力。

文荫低着头把脸深深地埋在云飞的怀里。相处大半年了，薛云飞除了她的手从来没有碰过她任何地方，他们之间的谈话天南地北无不涉及，偏偏小心地避开了一个“爱”字。现在，突然被拥在了怀里。嗅着这股男性的体味，里面空虚的疼痛令她天旋地转起来。空中似雪的繁花像海浪般卷着旋涡，携裹了她。

整个身体都似乎被抛了起来。“我必须要他！我必须要点什么！”陆文荫觉得自己象是个薄脆的玻璃瓶，承受着外面的重压。她必须抢夺些什么塞进去，以抵抗外面的压力，而不至于碎裂。这样地恐慌着，她不禁把手更紧地掐在男人的腰上。

薛云飞的背抵在残留着雪迹的石阶上，几乎喷涌的燥热与彻骨的寒冷交替袭击着他。沸灼的血似乎熔蚀了自己的骨肉和内脏。此刻，他没有了理智。几个月来连续不断收到的匿名信使他感到了死亡的阴影，一种生命的本能让他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女人，就像是抱紧梦和一线光明。

陆文荫在他进入自己身体的一瞬，分明又看见了自己的丈夫。

丈夫的脸苍白清晰，神情温和平静。她面对着他，好象不是在与另一个男人做爱，而是在与死神办理一份例行公事的手续。此刻，这两个男人，甚至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合成了一个，他们不再具有男性的意义。陆文荫不禁在恍惚中看见了那个童年时常怀抱着睡觉的小枕头，但它后来不知去了哪里。离开童年后的文荫一直在寻找它，但她再也找不到那只小枕头了，也再不能回到童年。

繁花倾翻下来，像千万只雪白的蝴蝶，飞进了肉体和心灵，它们扑闪的翅膀令情欲火一般窜起，在疯狂的做爱中陆文荫感到了死亡的快意。似乎在以这种形式反抗周遭的一切。

长长久久地，他们互相给予并索取着。雪样的梅花仿佛都被他们点燃了，他们在一片火海中贪婪地体味着生命，吮吸着生命。这种彻底的给予和强烈的索取使他们完全地融合了，彼此都仿佛得到了一种安全，一种回归，一种宁静。似乎真爱情正降临于他们的心，鲜活而明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