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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
2013年12月13日 04:12:43 作者:艾溪 來源:國際日報 字號 打印 關閉

那麼我,在這個明朗的夏天,又能做什麼呢。我在努力地按部就班地完成學業,我在努力地成為別人的好同學,好學生,好朋友。我在努力地欣賞著這美妙的天氣,我在努力地向這個毫不關心我的世界證明我很重要。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可能,我只知道我沒有其他的選擇。

這是唯一的路,讀書,學位,工作。如果順利,也許我還能有一個家庭,也許我運氣不好,註定是一個孤獨的人。媽媽,我暗自覺得我將是個孤獨的人,我不配擁有幸福。一個孤獨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是可恥的,所有的人都可以用家庭給自己圍起幕幔,而孤獨的剩女將自己的傷痕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所以她低人一等。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整個大學時間,我沒有遇見過真正的愛情。也許有過,但是擦肩而過了。我也有過一個男朋友,我們約會,一起上自習,一起在昏暗的影廳裡看電影。現在想來,當時的我也許只是為了跟上潮流,證明自己是個有吸引力的女生。我們努力地將自己裝進那個叫做戀愛的程序裡,可是仍然沒法繼續下去,幾個月就分手了。

到了畢業的時候,我總算愛上了一個男生,他和大家不一樣,非常不一樣。可是他不需要我,他遠走高飛了。

從那以後我想,我一輩子不要戀愛了。我不需要這樣無味的戀愛。

你不知道,從小我就希望自己是一個男孩子。在我的記憶裡,你對我的約束太多,不能尖叫,不能爬樹,不能穿花裙子,不能在小辮上紮紅色的蝴蝶卡子,......而我哥卻可以做所有的事,而且你老是誇獎他,說,周蓬這小子,就是聰明,沒轍!我還記得你說我,一個女孩子瘋瘋癲癲的像個什麼樣子?!我猜你想要把我變成一個乖巧文靜的女孩。

我小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我也不記得了。只隱約知道我總是自慚形穢,因為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女孩子。你知道嗎,那樣的感覺經常使我覺得焦慮,我多麼希望自己是一個男孩子,那樣我就可以爬樹,可以尖叫,可以打架,可以瘋跑。可以什麼都做,或者什麼都不做,而你仍然愛我,這樣大家也都會愛我。

所以我羡慕我哥,我像你一樣地愛著他。小的時候還嫉妒他,後來慢慢長大了,我也愛上了周蓬。我還記得上高中的他個子高高的,因為從小喜歡運動,身體很健壯。他的臉多麼好看,就像你一樣。他的視力一直很好,所以不用戴眼鏡。他的大眼睛和濃密的長睫毛,在粗黑的眉毛底下,神采奕奕。叫人一見之下就一定忘不了。

我哥在哪裡都那麼出眾,走到哪裡都有女孩子喜歡他。我記得在他還上初中的時候,就有一個女朋友。有一年過年,我們放寒假在家沒事做,他給我看初中的那個女生寫給他的信和詩。我記得那個女生的字體瘦瘦斜斜的,好像馬上就要輕飄飄地倒在紙上。她長得也不算好看,頭髮有些黃,但是她給哥寫了好多詩。我哥說她的詩挺好看的。

後來我哥上了高中,他的女朋友換成了孫佳加。她不會寫詩,可實在是很漂亮,我記得你也喜歡她,她的臉蛋總是紅撲撲的,頭髮有點兒自來卷。她有一雙又細又長的腿,穿著白色的旅遊鞋,和我哥走在一起,可真般配。有一次我在他們學校附近碰見他倆,她穿著嫩綠的荷葉邊連衣裙。她跟我說話,給我買冰棍吃。她的手白白的,手臂又柔軟又飽滿。我盯著她裙袖下的手臂,多麼羡慕啊,都沒有心思去吃那根冰棍了。

我沒有告訴過你吧:有一年我在北京的一個飯店吃飯,偶然間見到了孫佳加。看樣子她是跟家人在一起,有個男人,還有個男孩子。她已經老了,看起來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女人。她還是那樣自來卷的長髮紮成辮子,二十年都沒變。只是她眼神枯萎了,細長的腿也不像以前那麼窈窕。她笑起來臉上有好多細紋,我真是有點不忍心看她。時間真可怕,能這樣地改變一個人。

她看到了我,然後眼光越過去,她沒有認出我來。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有睡著,腦海中全都是二十年前的周蓬和她。

時間,時間,你是一個殘忍的殺手,還是一個微笑的裁判?誰能逃離你的掌控呢?

我聽過一首歌,叫做“Forever Young”,永遠的青春。那些在年輕時死去的人們,也許他們永遠都擁有著青春的色彩吧。我們實驗室裡的一位女博士,忽然得了不治之症,在半年之內就去世了。她將永遠不會老去了,因為命運不讓她擁有平庸的老年。雖然她曾經痛苦,可是據說她離去的時候挺平靜的。我很難想像,被剝奪了生命機會的人,被剝奪了家庭溫暖的人,她將如何才能平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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