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小說文藝 >> 長篇連載
迷鏡之旅或女色芳菲
2013年08月28日 03:16:46 作者:書拉密 來源:國際日報 字號 打印 關閉

而我多麼希望,能夠攜著你的手,在這個迷人的世界裡慢慢地走,欣賞雲起雲落。我多麼希望。

有人拿來紅色的布袋,紅色的手套,鮮豔的紅色如同我的長袍。我是殯儀館裡惟一一個穿著紅色衣服參加葬禮的人。我知道你會喜歡它,這是陽光的色彩,這是你終生渴望卻從未敢親近的顏色,我但願讓它照耀你的路途。儘管,在一片陰暗的黑色和慘厲的白色中間,它出奇地怪異。

他們說,不要用手直接觸碰你的骨殖,那是不應該的。他們說。

他們說,不要把眼淚掉進去,那是不應該的。他們說。

我答應了,我順從地答應。所有的禮儀,我都聽從。除了堅持要穿這件火紅的袍子。

我把雜在骨殖裡的黑色炭塊和白色石粒撿出來,我把你一點一點地攏進紅色的布袋。

布袋一點一點地圓了,布袋紅紅的。

布袋一點一點地滿了,布袋暖暖的。

我把布袋小心地系緊,捧在手裡,貼在心口,我想,不管怎樣,這就是你了,這是最後的全部的你了。

你離開了,你又回來了。

從此再不會有離開,再不會有分別,你在這裡了。我捧著你,小小的溫暖的一捧,感覺安心。

我說要把你帶回去,放在你的書架裡。那樣你可以和你喜愛的石子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但是他們說不行,他們說那是不夠理智的舉動,他們說那是不太正常的事情。怎麼可以把骨灰放在屋子裡呢?他們讓我再考慮考慮。

他們說,悲傷會過去的,悲傷應該過去,悲傷肯定要過去。一切都會過去。一切終將過去。而骨灰應該留在這裡。

他們為你申請了號碼,在一間望不到頭的大房間裡,在第××排第715格。那正是我們相遇的時刻。你明白了嗎?連在這個地方,都有無望的巧合。似乎那粒沙子等在這裡來完成它最後的使命。

我不知道有什麼能夠過去,有什麼能夠結束。我不知道這一切的盡頭究竟在何處。那曾經在我的血液裡的奔騰現在已經岑寂,只有細脆的聲音偶爾會在暗夜裡響起,昭示著我的活。

在無邊的長夜裡,我把自己的頭放到你的枕頭上,放進你最後的那凹枕彎裡,我模仿著你最後的姿勢,模仿著你,讓那件紅色袍子假裝是我。我枕著你留下的印跡,企圖睡去,好能和你在夢裡相遇。但是睡眠並不來。四周是死寂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我等待著,等待著,睡眠卻並不來。

這就是我的末日了。

我觸摸不到你寬大溫暖的手,我聽不到你沉醉的呼吸。只有枕巾上還殘留著一縷綠色的爽朗的香氣。我不敢妄動,我害怕這一點點的你會在輕起的風中被帶走。我等著,等著這縷綠色的香氣慢慢沉落到我的肺裡,彌漫進我全身的血液,與我的呼吸融合在一起。讓我的呼吸成為你的呼吸。

你就這樣離開了嗎?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地方,在所有的人群裡,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嗎?在那趟開往奇異石展的汽車上,再沒有你,站在人群之中,向我伸出強壯的手臂,把我拉向你嗎?你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失眠像一匹巨獸,冷酷地橫在夢與醒之間,我無法穿透它堅硬的後背,跑向你。

這是無法忍受的漫漫長夜,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你。

這是令人發狂的漫漫長夜,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你。

這是沒有盡頭的漫漫長夜,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你。

這是我的末日。

我偷偷地把你領了回來,裹在我火紅的袍子裡。我把你放進書架,為你騰出的格子,在一碗透明的石子旁邊。

我希望你能像傳說的那樣,在袋子裡克洛克洛地響,告訴我真的有亡靈,在彼岸的世界,有不滅的靈跡。我祈禱你進入我的夢,讓我重溫你的面龐。慢慢地,我已經模糊了你的樣子,我想不起那個真切的你。只有你偶然的神情,你驕傲的側影。每一次回憶的攀登都跌落到深谷裡,我不敢再回憶你,我害怕連那模糊的印跡都消失殆盡。

讓我驚恐的是,所有的夢都失蹤了。在每一個清晨起來時,只有零亂的殘骸,散在屋子的某個角落,讓我偶然一瞥時想起一星仿佛有過又仿佛是臆想的破碎的影子。

我被睡眠丟在一片無邊的白色曠野之中。我每天夜裡都在這片白色荒野上艱難地行走,想找回某個重要的時刻,我以為你就在那個時刻在這個地方等著我,等著告訴我一些重要的事情。但是我怎麼也想不起這個時刻究竟是什麼,它很重要,我知道,我很知道,但我就是想不起來。

我痛苦得要撐不住了,就像我的那只殘肺撐不住七月裡潮熱的空氣。

相關評論信息
發表評論
您尚未登錄,暫時無法發表評論,現在 登錄注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