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電子報 >> 國際日報
三個女知青的故事
2021年09月18日 04:11:36 作者:國際日報 來源:鄧一光 字號 打印 關閉

19743月,我從重慶第一中學高中畢業,那時我17歲。一個月後,我和幾萬同齡人一道,唱著《共青團員之歌》,坐著大卡車下了鄉。我們在卡車上一路唱著:“……再見吧親愛的故鄉,勝利的星輝照耀著我們。再見吧媽媽,別難過,莫悲傷,祝福我們一路平安吧。”

我插隊落戶的地方是四川省開縣鐵橋區立新公社永合大隊第三生產隊,從此便在那裏度過了5個年頭的知青生活。在我下鄉之前,開縣已接受了3批數千名重慶市的知識青年,他們分別是1966年、1968年和1972年下鄉的,我們稱他們為“老知青”。他們中間的大部分是老三屆,同時又是有過輝煌經歷的紅衛兵。在我們一生中,他們給我的教益最多。我在這裏記下的,就是他們中間3個人的故事。

 

鮮玲

我是在下鄉的第一天,生產隊的老鄉接我到隊裏去的路上見到她的。那時我們剛涉過一條小河,在河邊穿鞋子,她背著一捆柴禾從小路上走來。柴禾很重,壓得她氣喘吁吁。她穿了一身很舊的男式哢嘰布中山裝,袖子和褲腿都綰了起來,長髮盤在頭頂,顯得單薄而孤獨。接我的老鄉和她打招呼,叫她“老鮮”,她便站下來,和老鄉說話。她臉上帶著一絲麻木的、似有似無的微笑,那微笑很憂鬱,從此便一直保留在我的記憶深處。

鮮玲是老三屆初中畢業生,我下鄉那一年,她已下鄉6年了,年齡該是20出頭。她是一隊的,和我們三隊只隔一條小溪,她那個隊只有她一個知青,知青點在一座名叫七子梁的大山腳下,孤零零的,是兩間幹打壘的土牆茅草屋。

鮮玲是我們公社最漂亮的女知青,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她的漂亮是一種憂傷的、孤獨的、遭人非議的。她是獨生女兒,沒有兄弟姐妹。她的父親是大煙鬼,新中國成立後被關了起來,後來被政府鎮壓了。我後來想,她父親恐怕還有些別的什麼問題,否則光是吸鴉片,怎麼也不至於被弄到挨槍子的地步。她的母親早年是怎麼生活的不得而知,但後來丈夫被槍斃後,為了養活尚未長大的女兒,這個未亡人做了暗娼,為此文革期間在街道裏遭過不少罪。這些事,都是後來我當上了基層幹部從組織那裏瞭解到的。

鮮玲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能歌善舞。她身材勻稱,在中學讀書時跳過《白毛女》的喜兒和《娘子軍》的吳瓊花,受過舞蹈訓練。下鄉以後,她便成了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的骨幹。公社每年都要組織文藝匯演,當時我負責抓大隊的文藝宣傳隊,鮮玲因為有一技之長,就由她來編導節目和演主角。

有一年,大隊為了在公社匯演中奪魁,打算排一出大戲。當時的大戲,有8個樣板戲放在那裏,其中有兩個舞劇。因為除了鮮玲,誰也不會跳足尖舞,伴奏也是問題,所以到後來就決定排《沙家浜》,鮮玲演阿慶嫂,我演刁德一,另一個男知青演胡傳魁,其他的人,也各有分工。就演戲而言,鮮玲無疑是內行,她對排演非常認真,總是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教我們,唱詞如何,身段如何,臺步如何,說得很詳細。

 

當時我們大隊1968年下鄉的知青只剩下她一人了,其他都是1972年和1974年下鄉的。我們這些知青,大多不喜歡鮮玲,覺得她出身下賤,又有些清高(後來我想,原因應該還有一條,就是她長得太漂亮),所以排演起來,都不與她配合,大家都故意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有時候弄點小把戲來嘩眾取寵。這樣排演起來,既不嚴肅,進度又慢。鮮玲很生氣,但大家的故意她是知道的,縱有千般委屈也說不得,在那種氣氛下顯得很孤立。

有一次,兩個男知青惡作劇,故意把她教的身段變成殘疾人狀,逗得大家嘻哈亂笑,氣得鮮玲流著淚一甩手走了。我當時有一種“叫你教戲是看得起你,你有什麼資格拿捏”的想法,當即叫人攆上去通知她,如果她不立刻回來老老實實教戲,就扣掉她的工分,並且以阻撓和破壞宣傳隊工作罪處理。

當時為了在公社匯演中奪得名次,大隊給每個宣傳隊員每天10個工分的待遇,一般女知青在生產隊幹再重的活也只能拿到七八分,有的還只有五六分,沒有工分,口糧分不回來,就得餓肚子。我這一招,無疑是殺手鐧,不一會兒,鮮玲果然乖乖地跟著那人回來了,紅著眼圈,又教大家排戲。

我們就這樣排練下去,練得黑汗直流,到公社演出的時候,還是出了問題。公社匯演時,我們大隊的《沙家浜》被排在了頭一場。演到“胡傳魁的隊伍進村”一場戲時,本來有這麼一段:刁小三追一名村姑上場,兩人圍著春來茶館的桌子追逐繞圈,刁小三欲奪村姑的包袱,村姑說:“你幹嘛搶我包袱?”刁小三說:“搶包袱?我還要搶人呐!”便撲上去做搶人狀,村姑驚呼:“阿慶嫂!”阿慶嫂便出來解圍。

這段戲是過場戲,不難,誰知演到這裏的時候,扮演村姑的大隊書記的女兒不知是太緊張還是假戲真做了,抱著包袱死也不肯鬆手,刁小三奪了幾下硬沒奪下包袱來,眾目睽睽下有些慌了神,就小聲對她說:“你快鬆手呀!”“村姑”仍不鬆手,還回頭扯著喉嚨朝後臺喊了一句:“阿慶嫂,快來幫忙!”逗得台下的觀眾一陣哄笑。

好歹把這一段對付過去了,戲繼續演下去。演到《智鬥》一場時,其中有這樣一段:刁德一命令手下人抓了一些漁民,逼迫他們下湖捕魚,以誘使藏在湖中的新四軍傷病員走出蘆葦蕩。阿慶嫂知道這是一個圈套,心裏很著急,一個人在臺上,有一大段表白心理鬥爭的唱詞,最後阿慶嫂看到了牆上掛著的草帽,急中生智,將草帽扣了茶壺丟進湖裏,刁小三、胡傳魁等人以為有人跳水送信,沖上臺來朝水中開槍,槍聲示警,打破了刁德一的計謀。

當時鮮玲一個人在臺上唱著她那一段很長的唱詞,我們這些演刁德一、胡傳魁、刁小三、劉副官的都站在臺後,一邊扯著喉嚨喊“我們不去!”“我們不下湖!”“誰不去就斃了誰!”之類的後場效果,一邊說笑著準備上場,負責管聲響效果的是一位本地知青,他太緊張,當他看到“阿慶嫂”從牆上取下草帽時,鬼使神差地跳將起來,將幾枚電炮砸在地上,電炮“砰砰”地炸響了,我們聽到槍響了,也沒弄清臺上的情況,糊裏糊塗地沖上臺去,高喊著“有人跳水!”紛紛朝水裏做射擊狀,而這個時候,“阿慶嫂”人還在臺上站著,正在唱“風聲鶴唳,引誘敵人來打槍”。

台下的觀眾立刻哄鬧起來,有別的大隊的知青,這時就站起來大喊:“抓住她!抓活的!她是地下黨!”弄得我們在臺上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萬分,就這樣,一出好端端的樣板戲,給我們演砸了。

我下鄉的時候,在1968年下鄉的知青中,有不少人在談戀愛,生活困難,沒有依靠,精神苦悶,看不到希望,這些都是戀愛的外在因素。特別是女知青,身單力薄,做不動活,大多還要受到性騷擾,處境都不佳,如果談個對象,有個主子,有個依靠,生存就有了多半保障,也會少許多麻煩。我們大隊有兩個1974年下鄉的知青,一下鄉就“合併同類項”,可鮮玲作為1968年下鄉的老知青,卻始終沒談對象。

據我所知,當時有不少別的大隊或別的公社的男知青很想和鮮玲談,也都試探過,可都被鮮玲拒絕了。那個時候選擇對象,男知青的條件一是漂亮,二是能幹;女知青的條件卻幾乎只有一個,那就是對象要能夠保護自己,至於別的什麼,都可以忽略不計。來打鮮玲主意的,多是一些在當地有點能耐的男知青,就鮮玲那種處境來說,找一個對象確實對她的生存狀態有好處。但不知為什麼,她就是不談。

鮮玲不談對象,影響則更為不妙,在大家眼裏,她身上總有一種不乾淨的神秘。關於她的傳說也不少,說得最多的是每年春節回家探親的事。當時知青春節回家,都要往家裏帶一些土特產,一來城市物質匱乏,這些東西帶回家,能使家裏的春節物資豐富一些;二來也能向家裏表示自己生存環境的寬綽,讓家裏放心自己。

老實點的知青,靠的是自己的勤扒苦做,差不多從家裏一回鄉下就開始攢這些東西了,比如雞蛋,自己喂兩只雞(喂多了不行,一來沒糧食喂,二來也不許,是資本主義尾巴),下了蛋捨不得吃,留著,到一定的時候拿去和老鄉換成新鮮的,一點點集到年底。野一點的知青就偷,看著該回家過年了,找兩個風高月黑夜外出收羅,叫“夜襲隊”。總之都有辦法。

鮮玲窮,沒有任何接濟,掙工分連口糧都掙不齊,每年春節回家,她都背著一只舊軍用挎包,挎包裏裝一套換洗衣物,就這麼上路。當年從開縣回重慶,得走一天山路,兩天水路,路費大約得20來元錢。鮮玲分明是沒有路費的,她不和大家一起走,獨自背著挎包上路,也不知是靠什麼回的重慶。

有人就說,她是“混”回去的,還編了一些活靈活現的故事。那個“混”字,夾雜了許多曖昧的色彩。我當時是相信這個說法的,所以愈發瞧不起她。

1977年我們縣的1968年老知青大量回城,鮮玲也是其中的一個,但她既不是招生,也不是頂替父母,甚至沒有回到重慶。她出身不好,家裏只有一個沒有工作又遭人鄙夷的老母親,她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回城機會,只是被招工到開縣城裏當工人。但不管怎麼樣,她畢竟是得到了一個逃離苦海的機會,可以想像,那些日子她是怎樣的快樂。

那一天晚上,兩個招工的男人到一隊去找她,敲她獨自在山梁下的門。她不開門。兩個招工的男人很生氣說,我們是來給你送表填的,你把我們關在外面像什麼?你再不開門,我們可就走了。她在屋裏不說話,就是不開門。等那兩個人悻悻地離開後,她就開始放聲大哭,一直哭到第二天早上,隊裏的農民叫不開她的門,怕她想不開,跑來找我,我跑去之後,才知道這件事。

鮮玲終於走了,終於到縣裏當了一名工人,那年她大約24歲,在農村已待滿了整整8年。事情過了一段時間,她們一隊有一個本地女青年告訴我一件事,說鮮玲在隊裏的時候,常叫她陪她睡。晚上知青點的大門用一個大木棒頂著,鮮玲晚上睡覺從來不脫長褲子,褲腰用一條結實的麻繩系得死死的,而且,她的枕頭下一直放著一把菜刀,下鄉8年,鮮玲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這件事給我的震動太大,我當時像是傻了一樣,完全說不出話來。直到如今,我的腦海裏仍不斷出現一個為吸毒而被槍斃的父親,一個為養活孩子而賣淫的母親和一個用麻繩系死自己褲腰整整8年的女兒的形象。我為我所做過的事從內心懺悔。

從那以後我一直再沒見過鮮玲,不知她如今生活得怎樣。

最近舞臺上又開始重演樣板戲了,也不知她是否會帶著她的孩子——如果她有孩子的話——一道去看。她坐在台下,心裏會想些什麼,臉上是否還會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但是我想,如果上天公平的話,她從此該再用不著穿著長褲睡覺了,而且枕頭下也該再沒有菜刀的影子。這是一定的。

(待續)

(文章圖片選自網上 來源:知青情緣)

相關評論信息
發表評論
您尚未登錄,暫時無法發表評論,現在 登錄注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