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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苦難 一點光榮 本文曾發表在1998年洛杉磯中國日報
2020年08月15日 11:22:35 作者:國際日報 來源:王二 字號 打印 關閉

王二攝

我原是陝北老插,1969年到延安府河莊坪鄉紅莊村插隊。在黃土高原上生活得久了,土攻了心入了血,註定要帶一輩子土氣。時日一長,越髮油然而自然。

其實咱們都明白,革命洪流天翻地覆,插隊只是其中的那麼一小截波濤而已。時日長了,除了老插之外,沒多少人對此有大興趣。年老的,一提起那段時光,轉過身就泡在仇恨的水缸裡。年輕的,現如今多半已然脫了爹娘給的肉身,從靈到體已經換成錢和性了。六親不認,哪還有功夫跟插隊費勁。年少的,睜大一雙天真的大眼睛,問我們在那綠色的山野中,當初春的微風剛把嫩草推彎了腰,是否看得到小白兔紅寶石般的眼睛在閃爍?當告訴他們:莊裡老鄉綏令一溝子(屁股)坐在幹石堆上,猛然間拔地而起,一窩老蠍子狠狠地在他卵子下面蜇起饅頭大小的肉蛋時,看的見眼前崩了一個肥皂泡。插隊是老插自己的歌,我們唱給自己和老鄉。我們坐在黃土峁子上,說了又唱,唱了又說,這歌聲飄飄,出了心窩窩,彌漫在荒山藍天之間,輕盈在時間長河之上。

自從1990年漂泊海外,我幾乎每年都回北京,有時兩次。感受家鄉親友之情。老插自然聚在一起。這二年從國家到個人,都鳥槍換炮。大家驅車而來,大院裡停了一片私家車,代替以往一溜自行車。飯館裡拼了桌子,擺上酒瓶,放下煙霧,於是山崩地裂。黃土地辛艱的往事,化作清美的甘露,滴著心尖,潤到肺。沒有驚天動地的偉績,沒有轟轟烈烈事業。講的熱火朝天,都是陝北平常的事情。如今,想借機會和更多的朋友聊聊天。說說陝北老鄉、老插們的吃,受和生活(受,受苦,即幹活)。中國有八億六千六百萬農民,他們是中國的困難和關鍵所在。大多數農民非常窮困。三十年了,我們莊的情況改變不大,多數人沒見過火車,外人很難想像陝北人的生活。要是今天中國的官兒們、知識人、青年都記著農村父老鄉親們怎麼活著,老百姓的希望就大了。

一、  吃在陝北

受苦漢簡短的一輩子是簡單的,只有三件事:吃,受,日。吃是頭等。三事之外,沒什麼其他的。生下聽歌劇,走串著旅遊,夢裡說夢。若老天有情年成好,喝上瓶燒酒,熱辣辣地流過食道,人生就一滿(徹底)燦爛了;抽上口自家種的新小煙,打個大噴嚏,嗆出淚,神經當下就輕鬆了。

我從北京到陝北,插隊第一年感到生活變化太大。吃就是大問題。政府一個月配給知青四十五斤糧食,多是玉米麵。沒菜,我們向生產隊借一樁(麻袋)洋竽(馬鈴薯)煮了放鹽。收工回來,天黑實了。大家懶散地倚坐在門檻炕沿緩著。呆望著柔軟的火舔著鍋沿沒話。鍋裡煮洋竽的聲音清晰而有節奏。沒油。門背後牆上有個木橛,用麻繩吊著一塊漢白玉,半個小碗大。時光久了,上半截落滿了土。洋竽煮爛了,做飯的用鐵勺在堅硬的漢白玉上咯吱吱刮下點碎渣,接在碗中,小心倒在鍋裡。於是乎洋竽湯上泛起幾圈油花。抱著大碗公,吸溜一口,幾個圈圈入了胃,真香阿!那木橛上吊的原來是屹蛋老綿羊油。天涼時節,羊油硬如玉石。在知青饑狼似的眼裡,它比真白玉還親。從冬天到春天,那就是我們的油水。節省著用吧,時日還長。天長日久有時盡,最後漢白玉也刮完了。只剩下木橛吊著無絕期之恨。洋竽煮爛了,做飯的拿著勺子,習慣地回頭望望牆上的木橛。勺子裡大粒的黃鹽,含土的糙鹽。現在要給你刮點老綿羊油嘗嘗,膻腥貫腦,如同一頭栽在羊圈裡。

早上,天色麻麻,受苦漢影影晃晃地上山了。山裡苦重(活累),幹了一老氣才見老高(太陽)探出個嫩臉蛋蛋。露水打濕鞋褲。晚上,天色麻麻,受苦漢才影影晃晃,噹啷著頭下了山。聽見莊裡婆姨們死聲(喊):“受苦的回來了!”看見月亮在溪水裡突突地跳。掙了一毛三分錢。餓的萬惡(非常),累的棲惶。要是有一回能油油地吃下一頓,安安地睡上兩天,共產主義那就實現了。老天爺,你怎麼就不叫共產主義實現個一半天呢?

那時我們才十七八歲,正在長身體。就該在教室裡生著,飯館裡吃著,大街上泡妞。可我們沒這等福。我那時身高 186 公分,50 多公斤,胳膊腿象幾截棍棍。一個月四十五斤糧食怎麼夠吃。連女生一頓也能招呼九兩一斤的。我天天都餓,想吃點東西,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卷陝北的小煙,猛抽幾口,頂住饑餓。直到今天我也長不胖,疑是插隊時落下的根。

記得那是開春之後的一天,暖氣回升,陽窪上幾棵梨樹開花了,遠遠望去,雪片似地掛滿枯枝。背崖上還吊著幾丈長的冰淩。時節緊,搶種莊稼。清明前後,種瓜點豆。無人知道踏青。受苦漢每日清早就扛著老鐝頭上山掏地。苦重。早上的然飯(稠粥)頂不到晌午。太陽還不正我已是肚皮貼著背了,於是不斷地回頭遠遠地向莊裡張望。好久,送飯的才起身了。七八個後生擔著各家的午飯,搖搖出了莊,分不清是誰,尋著線樣的山路。我開始估計,大概還有四十分鐘就能吃上飯,於是老钁高高送起,慢慢落下。送飯的終於上來了。大家豎起耳朵,等山上掌櫃的米如懷大叔死聲:“吃來嘍!”受苦漢一擁而上,各自認了自家的飯罐子,就地坐在老钁把子上吃飯。知青的午飯常是玉米餅子,按量做的。我總是吃不飽。

那天老鄉大高坐在我身旁。手上拿著一個大糠餅子。那東西,黑褐色,快有我的玉米餅子兩個那麼大。我忽然靈機一動,要和大高換午飯。他看看我,疑惑的說:“這你怕不能行吧?”我說能行,伸手就把那糠餅子拿過來了。陝北老鄉非常憨厚。大高不說話,只是望著我吃糠餅子。那是糠摻了麩子和野菜蒸的餅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我端著水,慢慢地吃。糠菜餅子可真難吃,酸澀。起初不會咽,頂住嗓子眼,不下去。而後嚼久了才咽,還是刮的嗓子生痛。不管怎麼樣,肚子塞實了。第二天中午,我又換大高的糠餅子吃,他笑笑問我:“夜黑地(昨晚)把屎(拉屎)了沒?”我直當他耍笑我,沒理他,專心地吃糠餅子。其實我昨天真沒大便。肚子發脹,沒當回事。想來受苦人頓頓不見油,每天雜七雜八塞了一肚子,哪能不拉屎?進出未滿足守恆律,不平衡,怕是不妙。到了後半晌,肚子越發脹脹且發圓。收工回去,腸胃很不舒服,晚飯也沒吃多少。大家有些奇怪,猜疑是糠吃壞了。可我尋思,莊裡有多少老鄉吃糠,沒見有什麼不妥。於是安心。只想等陣子方便一下即可。只是肚子脹的難受,有酸嗝反上來,不如到外面走走。

我走出窯洞,輕輕涼風。彎彎的月,依靠著黑黑的山。黑黑之中,點綴著橙橙的暗格,遠遠的,那是窯窗的光。莊裡好靜。我瞎轉遊,細腿支著脹園的肚子。這時我明白了,為什麼莊裡的孩子有奇特的體形:緊身衣樣的皮包住肋骨,細胳膊細腿。彎腰背後有一串糖葫蘆,挺胸脖子下邊有兩個肥皂盒。但是個個挺著很大的肚子,長園,象半個大冬瓜。六歲的大哥背著三歲的小弟,都是一種設計。這樣的兒童以前只是在張樂平畫的三毛流浪記中見過。嚴重的,長期的營養不良。那冬瓜是個垃圾袋,各色的葉,各色的菜,各色的塊莖,和了糠,收在裡面。我常常記起那些冬瓜,高高低低列成一排,向我們窯裡張望。尤其看到美國的兒童在超市里安閒地吃著冰淇淩,奶油落在地上,就想到冬瓜們。如果能讓我們的孩子們也咬上一口,唉,人間將迸發出多少喜悅。

我轉來轉去,最後終於轉出成果,屎下來了。我心裡悄悄歡喜,吃不了,放了吧。便轉去廁所裡蹲坑。接著是一場躲不了的苦罪。今年遇到同隊知青王濟州,見面他就說:“王二吃了糠,拉不下屎。”沒錯。真艱難。我感到肚子下墜,腸子被揪扯,不久,腦上淌下汗,脊背上也濕了。鬥爭中不斷地囑咐自己,別再吃糠了,不吃了。忽然覺著這話有點熟。想起來我見過同樣的場面,只不過我不是主角。

有一天早上我和米如懷大叔相跟著去打壩,走過曹家大院,見一個中年婦女牽著個六、七歲的孩子。婦女站住,孩子在外起坡畔上蹲著。小孩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眉頭擰成個疙瘩,咬牙,嘴角抖動著,額頭也沁出汗。一雙手,枯瘦的小手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胳膊,像是萬一鬆手,就會墜落萬丈深淵,與媽媽永遠分離。見我注意他們,母親笑著望著我們,菜色的臉上滲出尷尬。

“咋價了?(怎麼了)?”我問米如懷。

“把屎(拉屎)。”

“娃娃是不是病了?”

“吃糠了。”他回答的很平常。

“小娃娃受這麼大的罪,別再給他吃糠了。”

“再你吃甚了?”一句話頂的我張張嘴。

“糠,捏成個佛佛,也難咽下。白麵,捏成個驢球,也香。人人解下(明白)”米如懷說完了理論,我們也走出一大段路。我跟在他後頭還回頭看看。母親站在那裡,風飄著她的頭髮。心口莫太沉。你是媽媽吧?如果除了你的血,你只能喂孩子們糠吃,願你在來生都珍愛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鬥爭終於結束。我走出來,沒有幾步,腿腳麻的如針紮,腦袋也暈。就站在那裡等血脈疏通。從小課本就告訴我們:舊社會農民吃糠咽菜,生活苦不堪言,確實不懂其中之苦。到而今我站在這兒,才算明白。可舊社會過去這麼久了,為什麼新社會農民還是吃糠咽菜?尤其想到臺灣同胞,美英帝國主義,那裡三分之二的人民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連我們吃糠的新社會農民都不如。要肩負解救這麼多人的重任,我感到我這種人是根本球事(完戲)。如果這麼多人如同餓狼一湧而來,將我們的糠都吃的精光,後果你能思想?

我不是挺著雞胸的熱血戰士,看看個自的細腿,哪象堅強鬥士。正感到天降大任如山,我輩能完成個蛋時,知青們出來找我。濟州打著手電筒,往這邊晃。“怎麼啦,掉茅坑裡了吧?”“糠受兩頭,咽不下,拉不出。”“沒事吧,回去早睡覺。明兒還得一天。”躺在冷炕上,我覺著這兩天人生經歷了大事情。咳,想來我才吃了一口糠,就如此的不得了,野草似的陝北人,沒聲沒息,誰聽過他們的呻吟?只是插隊到山溝溝裡,才知道世上有他們。你說,大官們掌握草民命運,他們在忙什麼呢?聽得見這喘息,看得見這憔悴嗎?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又回到了四歲的時候,變成了那個吃了糠的孩子。姥娘(姥姥)從鄉下來了,穿著粗布對襟大衫,提著一小籃麻糖(麻花)。姥娘說:“二小,麻糖都給你。誰都不能給二小吃糠!”我高興極了,伸手搶麻糖。姥娘用滿是老繭的大手擦著我的小脊背,給我講八百老虎攻北京的故事。我噙著麻糖,在姥娘的懷裡,睡得真踏實。

去延安了

(待續)

【作者簡介】王新華,1951年出生在張家口,兒時在北京,成人在陝北,祖籍河北行唐。北大力學系畢業,1978年中科院第一屆研究生,1983年中科院博士,之後在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從事研究工作。1989年退黨,1990年移居新加坡、美國加州。回到國內後,2010年進入人類幹細胞國家工程研究中心工作。好做科學、音樂和文學,心求智慧,未成,見天際晨曦。2018年6月21日因病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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