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電子報 >> 國際日報
不為人知的下鄉內幕:哄別人扎根 讓自己進城
2020年05月23日 11:16:11 作者:國際日報 來源:范文發 字號 打印 關閉

不為人知的下鄉內幕:哄別人扎根 讓自己進城

范文發

 

剛下鄉那陣子,男女同學,不論高中初中,不管聰明愚笨,一律是“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統統都在“接受再教育”,也分不出個高低貴賤,人人都“扎根”當農民,“扎根”,便失去了它苦難的意味。知青所處的“廣闊天地”,清一色行行出“農民”,沒有其他行當的優劣對比,於是“扎根”與眼面前的幹農活,便一樣是“脫胎換骨”,習以為常,失去了差別。你也喊“扎根”,我也喊“扎根”,“扎根”成了輕鬆口號、家常便飯,一時都麻痹了在農村“扎根”的深層含義。

當年,這些十六七、十八九歲剛出中學校門的孩子,只是關注到眼面前的苦筋餓膚,哪會考慮今後“一輩子扎根”將會遭遇到的種種難題:工農差別、文化差異、民族差異乃至生活習俗、語言文字、審美情趣、價值觀念等等,太多太多需要解決的問題和必要的思想準備。當時公社有個上海女知青,單是因為集體戶伙食差,農活累,為了能經常吃到煎餅饃饃、能夠躲開日曬雨淋,被村裡老娘們撮合而動了心,嫁了個莊稼漢,提前當上了“老娘們”。對於“扎根”儘管沒有絲毫的張揚和做作,她卻是用實際行動作出了表率。可見有些知青對這樣重要的人生課題處理得草率而任性。

兩年後,開始了招工提幹上大學,知青群體隨之分化。可是,往往“革命論調”提得高、“扎根農村”喊得響的人,容易被譽為與“工農大眾”結合得好的先進知青,便可脫離農民捷足先登地“拔根”,告別農村走向城市。而那些苦苦盼著也能風光地進城與工人階級相結合,眼下仍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知青們,卻無法擺脫“扎根”的桎梏。於是,濃郁的消沉、失望情緒開始漫延;尤其是工分值低、收益差的生產隊,知青則生活在精神物質雙饑餓的貧困線上。

我經常下鄉蹲點,走村串戶接觸過許多年齡與我相仿的知青。作為幹部,常常要例行公事似地問他們:集體戶房子漏不漏?口糧夠不夠?他們總會這麼說:只要身體好,什麼困難都好克服。就怕得病,現在生肝炎、得關節炎毛病的“插兄”不少,讓隊裡的赤腳醫生治,醫術不說,連起碼的藥都不具備,毛病越拖越重;本來收入就低,有了毛病又出不了工,欠隊裡的口糧款也越積越多;又不敢回上海,錯過了招工機會可是一輩子的事……說著說著,對方就不願意多說了;而我對於這些問題根本沒有解決的辦法。於是雙方就會沉默不語,心裡都覺著挺難受。

然而,這種難受對於我來說只是暫對的,對於他們卻是長久,仍至終身的。

 

知青在荒原上組建新連隊

 

當自已回到城裡,坐在窗明几淨的辦公桌前時,何曾再去細想:那些仍在農村的“同類”們艱難掙扎的解決途徑?儘管是當時的氣候政策環境所然,自已是人微言輕,小青年一個,再細想再籌畫也是枉然。

可是,不能原諒的是:在“扎根”風潮興盛時,我也與一些剛剛拔下“扎根”尾巴進城,吃上了皇糧的知青一道,為了自已能坐穩城裡的位置或向往更繁華的去處,做著洛陽紙貴般的文學夢,用知青的苦難製造著自已的敲門磚:高唱起革命的闊論,搖身一變成了“教育者”,在字裡行間煞有介事地告誡苦於無法進城的務農知青:不要動搖“扎根”,還壓上一頂“一輩子”的帽子,以此來換取點滴名利。也許主觀上並不承認有投井下石的動機,可是客觀上已扮演了“幫兇”的角色。

七十年代初期,我在《延邊日報》、《吉林日報》等報刊發表了不少文字,在縣城裡小有名氣,並被譽為延邊有影響的作者之一。我寫的東西大部分是與知青有關,其中,“一輩子扎根邊疆幹革命”的詩歌又占了大頭。比如:“良種”、“山村教師”、“女隊長”、“邊疆民兵”、“故事員”、“同咱一個心眼”、“鄉郵員”、“飯店服務員”、“故鄉千里來聚會”、“苗房值夜”、“書記上任第一天”、“革命的路”等等。

從這些題目中多少可以看出,這些詩都是描寫生活在最基層最邊遠的環境、從事最艱苦最困難的工作,而鐵心扎根百折不回的知青們。事實上,眾多高喊“扎根農村”口號籍此入了黨、當了“知青標兵”,又被宣傳被樹榜樣的,風雲一時後早早就完成了“農村包圍城市”的偉大轉折。於是,留下來的知青原本默默無聞的,也只能依樣畫葫蘆,學做著將“扎根”口號當作離開農村通往城市的敲門磚。

僧多粥少,這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難!面對著招工名額的奇缺,個別人則別出心裁為自已謀劃出路。有一個上海女知青先以“扎根”為由,與村裡一名男青年“談戀愛”,朝朝暮暮,情投意合。月明人靜時分,在自留地裡談情說愛,待撩撥起男方的欲火時,女方則立馬反抗與呼救。終以對方“強姦未遂”為理,精神受了“刺激”為由,被公社突擊招工走了。村裡男青年則被開除了團籍……

為了早日離開農村,她採用的這般卑劣用心去傷害無辜,會受到良心譴責、因果報應的!

 

知青在北大荒建立的新的駐紮點

 

七、八年過去了,下鄉知青已極難回到城裡消化解決。於是,各級領導在加大“扎根農村”宣傳力度的同時,要求各縣各公社各大隊紛紛樹起自已的“扎根典型”。我也湊熱鬧地寫了首詩歌《扎根記》。在這首詩裡,憑空編出個“上海知青楊樺”扎根農村戰天鬥地的故事來。

而實際生活中知青又是怎樣的狀況呢?

上海知青小蓮也與詩歌主人公“楊樺”一樣插隊六年了。不同的是,她沒有“楊樺”那股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的階級覺悟,在生產隊不言不語,老老實實地只知道幹活;在她前面像“楊樺”般能說會幹的知青都紛紛上調走了。苦盼苦熬等到了這次省城的招工指標,大隊黨支部又指定就是給小蓮了。

當小蓮將手續都辦齊時,公社卻不讓她走——要將她樹為“扎根典型”。原因有三:一是她和隊裡的一個朝鮮族男青年挺說得來(但絕不是戀人),認為感情有培養基礎;二是她母親是上海紡織行業的勞模,做党的表率,工人階級責無旁貸;三是勸她放棄招工進城而留在農村幹革命,對還在農村的知青極具說服力與號召力。

於是,這邊做思想工作,上海也做思想工作,又千里迢迢請來了小蓮的母親,眾人拾柴火焰高,小蓮“一輩子扎根農村幹革命”這把火算是燒起來了。一時間,公社書記主持結婚儀式;以小蓮和她母親的名義向留在農村插隊的知青及家長發出了“扎根倡議書”;小蓮和她的丈夫被突擊入了黨;團縣委委員、縣婦聯執委、縣五七辦常委等一頂頂不脫產的桂冠戴在了小蓮的頭上;她所在的大隊也被授予“民族團結村”;她的母親則四處被請去作報告……

當年的女知青

 

然而,小蓮的婚姻生活並不圓滿。

十六年後,她與女兒回上海看護癱瘓的老母親,上海的兄妹都要上班,所以留下她母女倆辟如請傭人,生活費由兄妹分攤。

不久母親便去世了。

嫂嫂說騰出前房侄子要結婚,留出八平米後房又當飯廳又當會客室還要安置小蓮兄嫂和她母女,實難容身。於是,嫂嫂對母女倆下了逐客令。小蓮哀求無效後則爭辨道:我女兒的戶口已回了上海,母親的房子她也有住的份。於是嫂嫂轉向哥哥天天吵著要鬧離婚:砸電視、掀床板,鬧得雞犬不寧……

在小蓮母女無家可歸之際,一道插隊的同學幫忙臨時安頓了她母女倆人。她整日像祥林嫂般逢人便說:當時不聽那幫人的胡說八道就好了;當時招工進省城就好了;只怪自已年輕不懂,真是憨大、十三點——有人勸她:不要怪自已。你母親一把年紀不也是受騙上當?當時形勢就是這樣,怪就怪觸黴頭的事怎麼會讓你碰到?小蓮苦笑著說:準備好了再回東北繼續她的“觸黴頭”,呆在上海比“觸黴頭”還難過呢……

也是小蓮當時老實聽話的緣故。

我認識另一個上海女知青,是省內外聞名的“扎根典型”。她在擔任大隊書記時,省裡想借她再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扎根”宣傳,而“扎根”最過硬的便是在農村成家。於是由省婦聯出面,為她尋找男子漢,條件必須是縣級以下的基層男青年,最好是朝鮮族,更有說服力。省到縣,縣到公社,層層思想工作鋪天蓋地。面對著強大的壓力,她沒有動搖主心骨:在“農村幹革命”只是暫時的考慮,遇到“扎根一輩子”這實質性的問題,自己肯定要慎重再慎重,決不能放棄自已的生存底線……她如今在上海某單位也擔任了一定的職務。每每談起往事,她總會詫異于當年自已的果斷和堅決。

想當年,延邊地區的上海知青近兩萬人。當時的琿春縣也有六千名,如今留下來的不滿一百,而在琿春市(縣已改市)工作的占了80%,其中,官最大的是擔任市委統戰部長的耿玉林,廿年前住在縣革委會宿舍時,他是我的隔壁鄰居,那時在縣團委工作。他的夫人是朝鮮族,被他訓練得一口上海話。小耿告訴我:要說當官的,還有兩個上海人,一個是財政局副局長張根發(我記得第一年回滬探親,小張才十七歲,為搶行李架,在火車上與人打起來,我還上前勸過架。這次見面,他已是一位十分成熟老練的領導了);一個是檔案局副局長褚梅芳(下鄉沒多久,她就以“傳達毛主席最新指示不過夜”而聞名省內外,她與擔任琿春鎮鎮長的當地知青小嚴結了婚,小嚴曾是我在縣委黨校的同學。可惜這次小褚沒碰到)。他們的生活相對比較穩定。

多數的上海知青在工廠工作。不管順境逆境,他們十分要強。許多人下了崗,沒有收入,有的去擺地攤,有的賣冰棍,還有的踏三輪車……

踏三輪這活計,對於近五十歲的老知青來說,上坡下坡已力不從心了。但是,他們還是在努力著,因為他們具備了“插隊落戶”吃苦的底子。我實地瞭解了一趟:只要客人不出市區,每次坐車只收一元;運氣好,一天進項三十元也是有的;一般每天只有十幾元,一月也不過是三、四百元的光景。

剩下20%的上海知青,有一些在鄉里當教師;真正“扎根”農村的有十來個。山呼海嘯般的“扎根農村”風潮,充其量也只有六百分之一(即千分子一點六)的作用。絕大部分知青十分慶倖地離開了曾經“扎根”過的地方;其中,又有絕大部分的上海知青回到了上海。如今留下的這些真正的“扎根派”,也是出於千種緣由萬般無奈。他們遠離了城鎮,落戶在少數民族邊陲,好象是當年運載途中震落的幾粒石子、遺漏的一線沙土,與建造宏偉的大廈失之交臂,不能為之添磚加瓦而沉默於山村,更不能追隨絕大多數“插兄”一起成為都市的一道風景……

但是,在中國知青這部沉甸甸的史冊裡,若沒有“扎根派”們默默吞咽下的命運苦果,這部空前絕後的“知青史”就將無法得到完整!自由撰稿人王小波生前說過:“上山下鄉是件大壞事,對我們全體老三屆來說,它還是一場飛來的橫禍。當然,有個別人可能會從橫禍中得益,舉例來說,這種特殊的經歷可能會有益於寫作,但整個事件的性質卻是不可因此混淆。”

的確,壞事就是壞事。面對“上山下鄉”、“插隊落戶”給知青的這一輩或下一輩所帶來的種種痛楚,絕大多數知青(包括我在內)均已省悟;若有人還像當年那樣:自已呆在城裡,讓別人在農村“扎根”,以至於仍然願意再唱“青春無悔”這樣高調的話,那就請他來與“扎根派”們調換一種生活,我想,他會馬上噤聲的。

付出過慘重代價的“扎根派”:歷史將記住你們!

 

來源:知青情緣

 

【作者簡介】范文發,1969年插隊於琿春的上海知青。曾任大學老師、企業管理,業餘喜愛寫作,曾出版過《白山黑水》、《重做上海人》等。

相關評論信息
發表評論
您尚未登錄,暫時無法發表評論,現在 登錄注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