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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大山深處
2018年10月12日 02:36:44 作者:謝淵泓 來源: 字號 打印 關閉

你最好是在傍晚趕回椿樹峁。那時你會是在黃昏登上萬莊腦畔山的山頂。你眼前空闊。心頭忽然沒有壓抑。站在山頂,許許多多的山頭,向著四面八方,在匆匆離你遠去。

那個夏季裡的某段時光,那裡幾乎每晚都看見晚霞。西邊粉紅的天幕,蒙一層薄紗般的金輝,絲光閃閃,異常柔和。這使得雲霓華貴,絢爛得像在宮廷。你滿眼金紅,身價尊貴,置身在豪華的空中。

我每逢這時,耳中會有歌聲。像是兒時存於腦海中的胡樂。伴歌聲響起來的,是長簫是木管,是胡笳,音色沙啞蒼涼,最宜黃昏落日。

很小時候,有看印度皮影的記憶。怎麼會看上的,在哪兒看上的,什麼內容,都早已忘得光光。只記得些影像。那個皮影人物,掛大串瓔珞,遍身鏤空雕刻的花紋,紋路奇異陌生。兒時只懵懂知道,那人要走了。現在想來,似是要黜放流亡,要背井離鄉。離別時刻,皮影大布上紅光滿天,雲蒸霞蔚。身後女生齊聲吟唱,歌聲旖旎,悲傷而悠揚。那是外鄉的胡音,伴著異域的西天黃昏,伴著嗚喑的簫管胡笳。

兒時記憶一直存了這奇怪影像。覺得有一天,我獨自遠行在外,歸家不得。人們悲哀地和我道別,身後是旖旎的歌聲。前方是完全陌生的土地。

而今獨自一人。在這去椿樹峁的山頂上,有異樣感覺。似乎那是應驗,看到兒時皮影中的雲煙。

許多次黃昏裡上山,我便坐那裡。望西天流霞,聽那旖旎的歌聲。人並不急著回村。到暮色上來,紅霞褪盡,深谷泛起了青藍,才站起身,沿了山頂彎曲的小路,向椿樹峁走去。

陝北的山是黃土的禿山。山上一般沒有樹。如果長了一棵樹,就很顯眼,十里八里外都能看見。所以才會有消息樹故事。

我們在大北溝的南山上干活。我們在南山上鋤谷子。地裡即不澆水也不施肥,谷苗稀,矮矮的不壯。草也蔫蔫,根露了出來。我想,就是不鋤,它們早晚也得被曬死,跟地裡那些谷苗一樣。

那是夏季。中午。天空晃眼,天上一個白燦燦的太陽。土地晃眼,地下一片白燦燦的干土。我手執了鋤頭,光腳踩土。土熱熱的,很溫暖。想著這是份享受,是書上的激情詩句:腳踏著熱土。又想到大地是母親,這溫暖發自母親的胸膛。

南山高,可以看得遠。天上空蕩蕩,沒有一絲的雲。也不見一只飛鳥。極遠處,起來一根細細的白線,斜斜著升上來。那應該是架飛機。心裡便去想飛機駕駛員。第一機艙裡肯定不熱。第二他大概會有北冰洋汽水喝。搞不好還是冰鎮的。我這才覺出來,我口渴得厲害,嘴唇的皮正在裂開。

如果是在離莊子不遠的山上干活,中午就回莊裡吃飯。但如果是在遠山,中午照例是在山上等送飯來,或打火烤身上帶著的干糧。午時人們便在這山上歇息,不回村裡。在夏季,山裡午歇的時間會很長,下午上工的時間會很晚,一般要到3,4點鐘罷。這時間只是猜想,沒有鐘表。那時天會涼快些。干活會有效率。可是收工會是更晚,要到天完全黑下來,要到星光快要出來時才回莊。

大北溝離莊子很遠。我們等的送飯。攔羊的擔著擔子走來,兩端各掛著6只飯罐子。這擔子不輕。知青的飯是小米然飯,然字不知該怎麼寫,在陝北話裡是粘的意思,然飯是一種在干飯和稀飯之間的飯。帶了比干飯多的汁水,吃著它,嘴裡能補些水分。下飯菜是一碟酸蔓菁絲絲,加的些切碎的辣子。

沒有樹,山上找不到一處遮蔭的地方。吃罷飯,鋤地的這一群人,各自尋個位置,直接躺到地上。像攤放一地晾曬的地瓜干。我看到我躺在村人中間。地瓜干被太陽暴曬,正慢慢入睡,進至昏迷。肩頭胳膊漸漸曬得發紅。身下是白燦燦的土地。

白燦燦的土地忽然連成了沙漠。那是遠行的皮影人,騎了年邁的駱駝。身後是旖旎的歌聲。烈日在皮影大布上白熾般地亮,帶了多彩的光輪。駱駝在沙坡墜下極長的影子。影子孤單,踽踽地走著,沒有目的地,所以不能到達彼岸。水紋般的沙漠十分光滑。羊角胡笳悠揚地響起來,聲音像一縷青煙,裊裊地在高處抖散。

聽到嗡嗡的說話,人把眼睜開。腦中意像沒了蹤影。發現全身濕透,上下一身的大汗。鼻喉通透,清醒一直貫通到腦頂,神清氣爽,人渾身輕快,舒服無比。

抬頭看太陽已經西移,氣候涼下來許多。坐起來,見周圍人都已坐起。男人正吃著煙鍋。從莊裡趕來只出下午半天工的婆姨們在拼命說話,一群雀子似的嘰嘰喳喳。

整個夏季的鋤地,幾乎都是在遠山上。我們都是太陽下暴曬著午睡。想來這烈日下睡地上的大曬大烤,每天來個三兩小時,於健康該十分有益。應該推薦給現代人。但我知道,現代人會嚇得驚叫,說這肯定會弄出皮膚癌。現代人被文明嬌嫩,已經不能活著進入古代。而山上的我們,則已經幻化為久遠的古人。看看胳膊通紅,我知道我的臉應該更紅,大概是一只煮熟的龍蝦。

這時聽到隊長吶喊,叫上工,叫:“則都站起身,漾打(方言:干活)去來。”這時聽到人們鋤頭碰撞的聲響。

冬季來了,莊戶人就閑下了。接下來遇到個過年,再苦的日子,莊裡不論誰個,都享到些人生的美好時光。

臨近年節時候,早上起來,山石硬硬地凍著。溝壑墚峁一片呆滯的土色,樹柴皆是稀疏的干枝,再沒有別的顏色。但是莊子裡白煙燒起來了。白煙冉冉地扭著,濃濃的大團,並不散開。周遭土色於是變得生動。幾個女子,穿了鮮紅的襖,唧唧咯咯笑著,往上院跑。上院裡,咿咿嗚嗚響起來了郿鄠戲。

我們在上院裡,和女子後生們排練郿鄠。知青有我和簡華,又主動跑來黑莊的知青王二。這王二能吹,且會拉,湊紅火加進來熱鬧好耍。皆因萬莊有個田啟華,這是鄉間裡的大文化人。高小文墨,能拿了毛筆到紙上寫字。更兼的吹拉彈唱,西溝聞名。系鄉間的浪子班頭式人物。他於萬莊文藝極大貢獻,上躥下跳,在莊裡生拉起一班草橋人馬。自己操扮各種角色,做導演做樂手做編劇做督導做總管。這是大山出的能人,生了許多藝術細胞。他把女子們叫端坐的一排,訓練動作,學習表演。見他弓著個背(他有點兒駝),於院中沉思了,走一下,立定。對了女子們,喝道:“笑,笑,笑!”眾女子坐那裡,皆笑,又喝叫:“哭,哭,哭!”眾女子便皆作哭腔。這藝術極是專業。知青們都在一旁觀看,覺得增長了知識。

我們便跟了學許多郿鄠調式。西北道情,采花,剛調之類,都能唱起。我和王二編劇,劇情生加些革命,捏造得甚為幼稚,荒謬不經,於情理不通。倒也是那個時代,革命劇常例。於是我們就拿來演出,倒帶的幾分舊日社火味道,很具文化。跟他處知青演個沒完沒了的當紅板兒戲無涉。我和簡華都來參加角色。莊裡漂亮伶俐女子做的主角,塗的臉子,穿的裝扮,拿的器物。腳地裡打了堆篝火。濃濃的白煙中,人皆扭動起來,咿咿嗚嗚,齊聲唱起郿鄠調子。一旁一班樂家作勢幫腔,將絲弦鼓鈸搗撥得山響。周遭看家圍得滿滿,更有許多自外莊過來。村人興高采烈。齊聲喝彩。演的看的,皆大歡樂。無人去關注劇情。感覺中國傳統農人社戲,並不以內容荒謬不通為意。

多少年後,有一次,在哪裡忽然聽到了道情郿鄠,咳呀,那調子,那咿咿嗚嗚,扭呀扭的調子,煞是親切!立刻想起來那一片土色的溝峁,大團的白煙,歡樂的萬莊上院,女子們鮮紅的襖。

有次曾跟父親說起,在陝北大山深處,和農人鄉人演郿鄠戲。我還扮演了角色。父親聽了微笑,張口念來:

你咿咿嗚嗚唱起來的,那對面山上的郿鄠戲,

你笛子你胡琴,你敲打著的拍板,你間或響一下的鑼聲,

你的節奏那樣簡單,那樣短促,

你嗚嗚地唱著,像哭泣。

這詩真好。問他誰的,父親說是何其芳。父親大學做學生時,喜歡詩,喜歡華茲華斯喜歡拜倫喜歡雪萊,也喜歡了何其芳。思想唯美,意識羅曼蒂克。當和無產階級鐵血革命相去甚遠。那是三十年代末,父親在湄潭上浙大,做什麼校劇團長,不好好學習。他們演夏衍演曹禺,辦篝火晚會朗誦何其芳,思想傾左向,總與當局不協,但很是小資浪漫。這詩就是他那時候背下來的,至今竟記得這般清楚,雖然差了幾個字。

我有很長時間沒有去過椿樹峁了。兩年前我下到了底莊的萬莊隊,幾乎就再沒上去過。

椿樹峁和我一起插隊的知青都走了。整個萬莊大隊幾乎沒有知青了。推薦大學,國家廠招工,區辦廠縣辦廠招工,知青那時幾乎走光。黑莊知青王二推送去了北大。那是1972年,文革後大學首次開張,憑的家庭出身,搞推薦上大學。北大聚的都是紅官二代,都正在重任在肩,寫的是理想之歌,贊頌遇到偉大的時代。萬莊知青只剩了我和簡華兩個。我倆都出身黑了五類,便繼續呆在山溝裡。

那天有事,要走趟椿樹峁。我又是在黃昏裡上了山。

上到山頂,前面又呈開闊。立那裡良久,心裡不知何往。那個傍晚,西天上又見那絲光閃閃的晚霞。更有一塊塊金邊鑲嵌的紅雲,飄浮其間。它令天境變得遙遠。心境也變得遙遠。

我那時看書,簡華也看書。我們收工回來,各人在窯洞,給自己點起兩盞油燈,看書。看到下夜。我看高數,看英文。並不為什麼。希冀都是虛渺的。過程本身就是意義。我解高數的題,一道一道做。又把個英語中級二冊課本讀完。那時我知道,許多知青跟我一樣,都在看書。那個年代,許多知青家庭打了黑色標簽。失卻許多常人機會。看書大概可以成為一種心中的解脫。

我那英文課本,寫毛澤東關懷女工,是革命中國人自己的英語。我找不到洋式兒英語書。那年頭英語書就難找,好英語書就更難找。做知青幾年,回北京時,看見展覽館辦洋人講座知識錄像,講什麼宇宙。可憐還從來沒聽過一句洋人真正說的英語呢。於是興奮,想著自學許多英語,信心滿滿。就鑽進去聽。裡面沒坐幾個人。大屏幕上,高個兒洋人開口,紳士學者風度。我立時暈在那裡,竟是一句也聽不懂。懷疑他是在說英語嗎?最後垂頭喪氣出來,像只鬥敗了的雞。

我去父親那裡翻找,撿得兩本洋人英語書,一本《最佳英語散文及短篇小說集》,藍本硬殼,一本《趣味天文學》,紅本硬殼。皆三十年代精本書版。雖然已有殘舊,但不失品相。是父親年輕時讀物。我如掘到了金礦,書揣了做寶貝。這書如何從三十年代在家中存到六十年代,這書如何在文革抄家沒被抄走,都很奇怪。覺得竟像是專門在那裡待我。我打開書頁,看見那條前一代人年輕時走過的路。

回到隊裡,晚上在窯洞。扔掉手上的那本中式英語。燈下坐著,獨自一人。讀霧都裡的狄更斯,讀紐約街燈下的歐亨利,讀密西西比河上的馬克吐溫。研究地球運行視角快於遠星時,如何出現了遠星定期回退的現像。油燈下,看到霞光裡的皮影人。聽到身後旖旎的歌聲。我看到我行走在天涯。不知方向。我安靜地知道前面都是陌生的土地。

那天的椿樹峁山頂。那一刻,我靜靜坐在高山。迎了西方,臉上映了紅光。那是皮影中的紅霞。我看到空中落英繽紛,嗅到空中彌漫了花香。

 

 

作者簡介:謝淵泓。陝北老知青,柏林工大工學博士。信息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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