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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該怎樣在公共領域作見證?
2018年06月30日 01:52:19 作者:馬麗 來源:國際日報 字號 打印 關閉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在短期造訪美國時曾聽一位醫生說了個故事。當這位醫生詢問自己一位病人感覺如何時,對方的回答:「我是某某街第二浸信會的會友。」言下之意是說,「醫生,別擔心,我會準時付你錢的。」[1]

這個小故事給韋伯留下很深的印象,讓他覺得,美國人的新教身份常常被他們主動凸顯在社會生活中,以證明講話之人是誰,具有哪種品質。可以理解,如果基督教信仰是定義「我是誰」的個人身份認同根基,它應該自然會影響基督徒在社會生活各方面的心態。

今天的川普政治讓美國福音派更迫不及待地要將他們的基督徒身份展示在公共話語中,但這種做法卻並沒有越來越贏得公眾的尊敬。最近沸沸揚揚的「零容忍」移民政策,不少支持者甚至引用聖經,為將移民家庭中父母與子女強制分開的政策之合法性正名。一場美國公眾很熟悉的「上帝到底站在哪一邊(Which side is God on?)」的媒體口水戰爭又開幕了。

在這些聲音中,《紐約客》一篇文章犀利地指出:「從最一開始,聖經中的上帝總是站在受害者、弱者一邊的,而不是施害者、強者。」如果連一份世俗雜誌都具有這樣的倫理常識,為什麼希望在公共領域作見證的基督徒門,卻常常陷入「利用上帝背書,行不義之事」,而不自知的地步呢?

持守有確信的修養

基督徒在公共領域作見證,是這個時代最需要的,因為聖經說「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太5:16)但極少有人思考,在公共領域作見證有哪些試探?最常見的一些試探例如:

1、不同意見引發的紛爭;

2、使用絕對化的修辭;

3、用上帝來為自己的個人觀點背書;

4、缺乏私密性帶來的不真實。

公共領域的一個特點就是,它是一個人們交換話語和觀點的場域(field)。在這個場域中,分歧和不同意見是難免的「政治過程」。在中國文化中,人們談到「政治」或「政治文化」就會想到「厚黑學」和「耍手腕」。但公共領域的政治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以解決分歧。教會不是生活在真空中,而是在社會關係和政治文化中的。因此,教會內部,就是一個公共政治場域,因為涉及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甚至權力分配。在公共領域中,觀點上、決策上的「分歧」的試探是社會交往的肌理。大多基督徒在這方面的失敗見證,是因為他們在原本複雜的公共領域,又引入了一套源自基督教信仰傳統的、具有潛在「分歧性」的語言,例如給對方貼上「不得救的」、「屬魔鬼的」、「自由派」等標籤,將語言「武器化」(weaponize),虧損了愛心上的見證。

化解這一試探的方法是在觀點交換和言語用詞上持守「有確信的修養」(convicted civility),就是尊重對方講話、講出分歧的權利。這個詞是富勒神學院院長Richard Mouw提出的,其精意來自於彼得前書3:15,「有人問你們心中盼望的緣由,就要常作準備,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這一原則的源頭就是「聖愛」(agape),以及尊重每個人都有上帝的形象。在激烈爭論和衝突中,要竭力保守的一個底線是:不將對方「非人化」(dehumanize),不仇恨;在思想、語句和行為上,不以暴力待人。

學習處境化倫理思考

公共領域的第二個試探是,人們常傾向於講出一些「絕對化的說法」(absolutist statements)。公共人物需要表現出一種絕對的確信,那是公共勸說(persuasion)的有效性所需要的,因為人們不希望聽到一個公共人物在公共話題上發表模稜兩可的觀點。在觀點交鋒的競爭性時刻,兩方更需要使用「絕對化的說法」。基督徒公共人物有了信仰資源和詞彙,更會有衝動使用一些聖經裏面絕對性的內容。此時,一種「勇於作見證」的衝動,容易讓基督徒將一些非核心教義、或某制度性教會特有的立場,進行絕對化。

例如,對墮胎問題,有些基督徒持有條件的反墮胎立場,即除非(1)因某種病理學原因,胚胎繼續生長會危及母親生命,(2)女性被強暴後懷孕並繼續受到性侵心理傷害的。但,往往在類似的倫理問題上,基督徒會提出「一刀切」的「絕對化」立場,並認為其他立場是絕對錯誤的。再例如,隨着美國公立教育系統的世俗化,一些教會鼓勵父母送子女上私立學校,但也有一些權威性教會,牧師使用屬靈權柄強制父母必須都要「在家教育」的。「一刀切」的答案,用制度性「政治正確」來推出,甚至會成了一種類似意識形態的東西(「唯…才是正確的」),常常帶來基督徒在公共領域彼此爭論,哪一種才是符合聖經,哪一種才是「真敬虔」,甚至彼此貼標籤。

在這樣的倫理選擇問題上,有益於基督徒見證的是,要允許人保留一定道德模糊區域。這又包括兩個方面,一是針對「誰有決策權」(孕婦是否有,父母是否有),二是,問題的正確答案是否不只一個?如果基督教信仰一概是以「絕對化」的命題進入公共領域,那樣可能很方便,但實際上會帶來的,不僅是教條主義,而是讓這些信仰內容很容易被用來服務於某些政治目的,為政治助力。也就是說,基督徒在公共領域更需要對信仰進行反思,不能滿足於簡單化的「正確答案」,而是需要學習「處境化倫理思考」。

《公共領域的基督徒》一書作者說,「我們不能讓絕對化的修辭和堅定的姿態,埋葬自我批評的反思和對他人的同理心。我們不能讓一位滿有恩典和慈愛之上帝的光,被藏在對抗性觀點的斗篷下。」

需要有神學上的謙卑

公共領域的第三個試探,也是最普遍的,就是「用上帝來為自己的個人觀點背書」。從美國總統大選公開辯論,到外交政策、移民政策,美國公共生活都充滿此類現象。政客、公共人物之所以常這樣做(媒體也誘導他們這樣做),因為這樣可以加強他們論點的分量(至少他們這樣認為)。Ellen Marshall在《公共領域的基督徒》(Christians in the Public Square)中指出,「歷史不乏用上帝名義為暴力、專制、不公義、奪權來正名的例子,因此我們在尋求和表達出宗教確信與公共政策之間關係時,必須特別謹慎。」德國神學家朋霍費爾曾稱納粹時期公共領域充斥的基督教話語是,「讓福音變得廉價的東西」。

化解這一試探,需要基督徒有一種「神學上的謙卑」(theological humility)。一個在靈性上對試探敏感的人,會謹慎省察某項決策是否上帝的旨意,而不是一上來就宣布「我覺得這就是上帝的心意」,或「上帝對這個國家的旨意就是……」。避免「妄稱上帝之名」的說法是,承認自己在體察上帝心意過程中是有主觀認識的(「這是我的感動或解釋」),闡明自己的解釋學原則(hermeneutics)。

避免激進的公共見證

公共見證的第四個試探是,因公開性,決定基督教信仰之真實的隱秘性有可能受到虧損。例如美國政要常設立的「國家禱告日」,或在某些公共儀式上請神職人員公開禱告。對此問題分析最到位的是朋霍費爾,他曾在《門徒的代價》中默想馬太福音6章時寫道,「禱告從不是顯示性的,在上帝面前不是,在我們自己面前不是,在他人面前也不是。禱告必須是隱藏的……因為他是對上帝說話,而不是對任何人。當禱告是在一群人面前進行的時候,它就退化成一堆空洞的詞句。」

儘管舊約聖經中也記載大祭司和君王在獻祭或獻堂儀式上的公開禱告,好像朋霍費爾這樣的說法不能推廣到所有公開禱告情況(當然舊約公共禱告是上帝對他子民啟示的一部分,與現代又不能同一而語),但他的確指出一個很大的試探,包括對神職人員在一般主日的公共禱告。這也是為什麼耶穌在馬太福音6章反覆強調「你父在暗中查看,必然報答你」。關於人在禱告時的心態,朋霍費爾的分析,非常值得思考:「即便人在獨處時的禱告,如果心裏只被一種自我意識佔據,也就失去了禱告的真實性。」

偶爾,當美國政界一些儀式上,出現一位猶太人拉比帶領公共禱告的時候,基督徒就更不知道是否該說「阿門」了。那麼,同樣的,基督徒神職人員的禱告,會給其他信仰的人們留下怎樣的印象呢?也不見得是一種正面的見證。《公共領域的基督徒》一書作者說,「那會是一種自義的姿態,或為了教會影響力所作的運動。而這正是一種將世俗思想和行為模式帶入教會中的經典做法。」

一些積极參与公共領域的基督徒,心中會生出一種自豪感,覺得自己在「改變世界」或「創造歷史」。學者James Hunter在牛津大學出版社的經典之作《改變世界》(To Change the World)一書中警示說,「太多此類改變世界的討論,都針對的是一種對歷史的掌控感。他們的假設是,人可以知道上帝在人類歷史中的具體計劃,而且人也具有實現這些計劃的能力。但是,在這種傲慢假設和真實盼望之間,是有一線區別的,正如阿奎那所觀察到的。可惜在我們的文化中,這種假設所帶來的,幾乎總是悲劇的結局。」

亨特不是說基督徒不應改變文化,他挑戰一種機械的文化觀,和機械的教會論。一個內部健康的教會,自然會往外散發出影響力,但即便那樣,對文化的改變也是需要幾十年、幾百年,積累而成的。他不鼓勵一種「激進的」公共見證,要一下子改變文化和外在環境。他甚至稱這樣一種見證是「廉價的敬虔主義」,也就是現今福音派所體現出的。

最後,亨特的思考又將我們帶回最起初的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是公共領域?它不是一個已經確定的地理區域(儘管傳播學、政治學上有「public space」和「public square」等同義詞,傳遞出地理性的特點)。更多時候,我們是不經意發現自己進入到了公共領域中,就是當我們在日常生活、在社交媒體、在教會聚會分享中,談論到某個與社會議題相關的事,發表自己觀點,或作出自己決策的時候。公共領域是一個處境,更多過於它是一個地方(place)的概念。而且,這個處境的特點是具有多樣性的觀點,而且對社會問題的討論,會影響到參與者之外的範圍。在某種意義上,隨處都可能是公共領域,正如基督教信仰本就是一個有機的整體一樣。

參考資料:

[1] Max Weber, 「Churches』 and Sects』 in North America: An Ecclesiastical and Sociological Sketch,」 in 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 and Other Writings, ed. and trans. Peter Beahr and Gordon C. Wells (New York: Penguin, 2002),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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