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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6/9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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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季羨林來說,外語真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東西。他當時認為,中國的方塊字是天經地義的,不用方塊字,只寫一些曲曲彎彎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一樣的東西,居然也能發出音來,還能表達出意思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越是神秘的東西,就越是有吸引力。英語對於季羨林來說,就有極大的吸引力。他萬萬沒有想到,望起來如海市蜃樓一般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竟然唾手可得了。事實上,當時學習英語的時間並不長,學的東西也不多,只不過學了一點語法、一些單詞而已。他當時提出一個怪問題:“有”和“是”都沒有動的意思,為什麼叫動詞呢?他問老師,老師也說不清楚,其他人也說不清楚。後來才逐漸瞭解到,這只不過是一個譯名不妥的問題。最讓季羨林難以忘懷的是,他開始學習外語的感覺是非常的好,一下子刺激起他學習外語的積極性,這樣一發而不可收拾。他每次去參加晚上舉辦的英語學習班,總有一種好的感覺。一次去這個英語班學習,竟在眼前出現了一團淩亂的花影,那是絳紫色的芍藥花。在新育小學校長辦公室前的院子裏,有幾個花畦,春天一到,芍藥盛開,都是絳紫色的花朵。白天走過的時候,紫花綠葉,那是很分明的。可是到了晚上,英語課結束了,再走過這個院子,紫花與綠葉已化為一個顏色,朦朦朧朧的,一堆一團,可白天的印象還在,所以覺得它們的花葉還是分明的。夜晚的朦朧增加了花影的神秘,但撲鼻的花香確實證明著花的存在。這樣的印記便永遠地印在了季羨林的腦海裏。一到學習英語的時候,他便好像走過一片種滿了芍藥花的花畦,紫色的芍藥花同綠色的葉子化成了一個顏色,清香似乎撲入鼻管。從那以後,他在幾十年的時間裏,每到學習外語的時刻,總是會同芍藥花的香氣聯繫在一起,成為學習外語的無限動力。這個動力是叔父給他提供的。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樣的英語課竟然給他枯燥的學習生活帶來了極大的樂趣。
第四章初中依然淘氣
按我出生的環境,我本應該終生成為一個貧農。但是造化小兒卻偏偏要播弄我,把我播弄成了一個知識份子,從小知識份子把我播弄成一個中年知識份子,又從中年知識份子把我播弄成一個老知識份子。
——《一個老知識份子的心聲》
1、進了“破正誼”中學
1924年季羨林13歲。這一年,他小學畢業,要考初中了。
但是考哪一所初中呢?當時的濟南,乃至山東全省,最好的中學是山東省立第一中學,孩子們把它稱之為山東中學的“拿摩溫”。季羨林因為少無大志,自知小學成績不是最好的,他不敢奢望當時鼎鼎大名的山東省立第一中學,甚至連報名的勇氣都沒有。他覺得按自己的成績,只配入名聲不大好的“破”正誼中學,或者“爛”育英中學。這兩個學校的招生標準都不高,對學生的條件要求不嚴,尤其是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在這兩所學校裏的自由度比較大。思來想去,季羨林決定報考正誼中學。那當然是一考就中。
報考正誼中學,季羨林自己覺得撿了個大便宜。正誼中學雖“破”,但新生入學考試居然考了英語。他萬萬沒有想到,由於在上小學時叔父給自己創造機會,讓他跟李老師在晚上學了一點英語,使他報考初中時沾了半年的光。英語考試的題目很簡單,只是把“我新得了一本書,已經讀了幾頁,可是有些字我不認得”這句話讓學生翻譯成英語。季羨林把它翻譯出來了,只是當時對“已經”這個詞頗費了一些周折。由於有了英語的成績,他被錄取為初中一年半級,而不是一年級。
正誼中學坐落在濟南大明湖旁邊。劉鶚在《老殘遊記》中描繪濟南“家家泉水,戶戶垂柳”的景色,其實就是指大明湖周圍和芙蓉街這一帶。這裏泉系發達,泉水穿牆入院,遍地皆是,街區周圍有大小名泉三十餘處,屬珍珠泉泉群。到了夏天,這裏就更好玩了。楊柳參天,蟬聲滿園,後面又有萬頃葦綠,十裏荷香,不啻人間仙境,天堂樂園。
季羨林的興趣不在學校,而是在學校大樓後的大明湖岸邊上。每到夏天,湖中長滿了蘆葦。蘆葦叢中到處是蛤蟆和蝦。季羨林在家裏偷一根針,把針尖砸彎,拎上一條繩,順手拔一枝葦子,就成了釣竿似的東西。蛤蟆端坐在荷葉上,他只抓一只蒼蠅,穿在針尖上,把釣竿伸向它抖上兩抖,蛤蟆就一躍而起去撲捉蒼蠅,然而卻被針尖鉤住,提上岸來。季羨林也不傷害它,仍把它放回水中。大明湖裏的蝦,是長著一對長夾的那一種,齊白石畫的蝦就是這樣的。對付它們,更不費吹灰之力,他只順手拔一枝葦子,看到蝦,往水裏一伸,蝦們便用長夾夾住葦稈,死不放鬆,被他拖出水來。他仍然把它們再放回水中。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戲耍也。上下午課間的幾個小時,季羨林就是這樣打發的。他中午不回家吃飯。嬸母每天給兩個銅元當午餐費,一個銅元買一塊鍋餅,大概不能全吃飽,另一個銅元買一碗豆腐腦或一碗炸丸子,站在校門外眾多擔子旁邊,狼吞虎嚥,算是午飯,心裏裝的還是蛤蟆和蝦。對路旁小鋪裏一個銅元一碟的小蔥拌豆腐,他簡直垂涎三尺。小館裏的炒木樨肉等炒菜,香溢門外,則更是如望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了。有一次,他從家裏偷了一個饅頭帶在身邊,中午可以節約一個銅元,多喝一碗豆腐腦或炸丸子。惹得嬸母老大不高興。古話說:君子不二過,從此不敢再偷了。又有一次,學校裏舉辦什麼慶祝會,他去幫忙。中午每人獎餐券一張,到附近一個小館裏去吃一頓午飯。季羨林如獲至寶,昔日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今天終於飽飽地吃了一頓,以致晚上回家,連晚飯都吃不下了。這也許是生平吃得最飽的一頓飯。(《我的初中》,《文史哲》200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