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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5/12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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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第一个看到的偏又是这个长着蝙蝠形脸的“神怪老人”。
我不敢再看他,我只呆呆地注视着那棵枸杞树,注视着细弱的枝条上才冒出的红星似的小芽,看熹微的晨光慢慢地照透那凌乱的枝条。小贩的叫卖声从墙外飘过来,但我不知道他们叫卖的什么。对我,一切都充满了惊异。故乡里小村的影子,母亲的影子,时时浮掠在我的眼前。我一闭眼,仿佛自己还骑在驴背上,还能听到驴子项下的单调的铃声,看到从驴子头前伸展出去的长长又崎岖的仿佛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在一瞬间这崎岖的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就把自己引到这陌生的地方来。在这陌生的地方,现在(一个初春的早晨)就又看到这样一个神秘的老人在枸杞树下面来来往往地做着事。[16]季羡林:《老人》,见《季羡林散文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64页。
季羡林在1935年写下的这段文字,真实地记录了他进入济南之后的恐惧。
老人却一点也没有孩子似的幻觉。他见了季羡林,仿佛很高兴,打一个招呼,接着就笑起来。这是怎样可怕的一种笑啊!鲇鱼须似的灰白胡子向两旁咧了咧,眼与鼻子之间的距离,被牵掣得更近了,中间耸起了几条皱纹。这时的“神怪老人”,看起来就更像一只蝙蝠,而且像一个跃跃欲飞的蝙蝠了。季羡林害怕极了,不敢再看他。而他也就拖了一片笑声,消逝在枸杞树下面。留给季羡林的仍然是蝙蝠形脸的影子,混合了一串串的金星,在眼前晃动着,一直追到梦里去。
终日里,季羡林只听到闹嚷嚷的车马声。平凡的日子就这样在不平凡之中消磨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把他与“神怪老人”之间的隔膜磨去了。他开始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一点老人的事情。原来老人在年轻时,从济南南边山里的一个小村飘落到了济南,打着光棍在一种极勤苦极艰难的状况下活下来了。到变成一个白须老人,他的生活却更加艰难了。不得已,老人只得借住在叔父家房子后院的一间草棚里,做泥瓦匠的活计,偶尔也帮叔父做点杂事。季羡林这时才发现,在老人那强发出来的微笑下面,隐藏着一颗怎样为生活磨透的、悲苦的心。这样一来,季羡林便同老人亲近起来,他应邀到老人的屋里去玩。老人的屋子其实并不像个屋,只是靠着墙打成的一个低矮的小棚。一进小棚的门,就仿佛走进一个黑洞里去,阴森森的,有霉湿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棚子四周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棚顶上垂着浓密的蜘蛛网。棚子中央有一张床,旁边是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当季羡林正要抽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在贴屋墙的一个壁龛里,居然放着一个肥白的大泥娃娃。老人看他注视泥娃娃的神情,就把泥娃娃拿下来送给了他。他那时并不了解,这样一位奇异的神怪老人,怎么还有这样的童心。他慢慢地才理解,原来天下还有比自己家更穷的人,而再穷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精神追求。就是这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泥娃娃,却把季羡林的想象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并且让他产生了莫大的欣慰。他渐渐感觉到,这张蝙蝠形的脸,原来就是一张穷人的脸,这张脸不但不是恐怖可怕的,反而变得可爱起来。
季羡林和“神怪老人”渐渐地熟了起来。老人闲下来的时候,便带着他出去玩。
这一老一少常去玩的地方,有一个是圩子墙。在这墙上面,季羡林可以看到南面云似的黛黑的山峰,那就是著名的千佛山,又叫历山、舜耕山。《水经注》说:“雷泽西南十许里,有一小山,孤立峻上,停停(亭亭)嵘峙,谓之历山。山北有小阜,南属迤泽之东,北有陶墟,缘生言舜耕陶所在,墟阜联属,滨带瓠河也。”郑玄云:“历山河东,今有舜井。”皇甫谧曰:“或言今济阴历山是也,与雷泽相比。”当然,季羡林和“神怪老人”他们两个在圩子墙上看不到岩壁上北魏及隋时的石刻佛像。从这里往北看去,华不注山也隐约可见。《水经注》说:“华不注山,虎牙桀立,孤峰特起,青崖发翠,同点黛焉。”
这些山的顶峰,成为季羡林常幻想飞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