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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4/21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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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庄稼开始熟了。一望无际的鲁西北大平原上,谷子黄,高粱红。玉米啦,黄豆啦,绿豆啦,也都报告着丰收的喜悦。五六岁的季羡林最喜欢走进高粱地,他感到高粱很神奇,高粱比他的身体还要高出一倍多,走进高粱地,便有如同走进大森林的感觉。透过密叶的间隙,才能看到上面的蓝天。每天早晨朝露还未退去,季羡林便来到高粱地里劈高粱叶子。叶子上的露水,像一颗颗珍珠闪着淡白的光。有的大水珠,还能照出自己像一粒芝麻那样小的有点变形的面影,小小的他自然感到又新鲜又有趣。老玉米也长得比季羡林高出许多,踮起脚尖,才能掰到棒子。黄豆和绿豆都比小孩矮,他也喜欢在黄豆地、绿豆地里走。走在里面,他觉得爽朗,一点也不闷气,颇有一种趾高气扬之感。他喜欢在豆子地里帮助大人干点活。那时候,他总是缠着母亲,母亲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午饭以前,母亲到地里去摘绿豆荚,好把豆粒剥出来,回去煮午饭吃。季羡林也跟着母亲来到地里,正午时光,天高云淡,蝉声四起,蝈蝈也爬到豆枝上去,纵声欢唱着。空气中还飘拂着一股股淡淡的草香和泥土香。太阳晒在身上,自然还有些热,但已不像盛夏那样令人难以忍受了,反而会给人一种暖烘烘怪舒服的感觉。跟在母亲身后,季羡林的兴致非常高。他跑来跑去,欢呼雀跃。一会儿,捉住一只蚱蜢,赶快拿给母亲看;一会儿,掐到一朵野花,也赶快拿给母亲看。玉米棒子上长个乌霉,他感到奇怪,一定要问母亲个究竟。有的豆荚长得又短又粗,也要向母亲追问原因。对这段生活,季羡林后来回忆说:
总之,这一片豆子地就是我的乐园,我说话像百灵鸟,跑起来像羚羊,腿和嘴一刻也不停。干起活来,更是全神贯注,总想用最高的速度摘下最多的绿豆荚来。但是,一检查成绩,却未免令人气短:母亲的筐子里已经满了,而自己的呢,连一半还不到哩。在失望之余,就细心加以观察和研究。不久,我就发现,这里面也并没有什么奥妙,关键就在母亲那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上。[8]季羡林:《一双长满老茧的手》,见《季羡林散文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231—232页。
季羡林离开母亲后,母亲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却时时出现在他眼前。公共汽车上,偶尔发现老妇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他也马上会想到母亲的手,母亲的面影也就同时出现在面前。虽然只有六年的时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但母亲的面容却是终生都不会忘记的。
季羡林6岁离开家后,虽然也有回去看望母亲的时候,但都住不了多长时间。
1933年初秋,离开母亲17年后,距离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已有八年,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季羡林突然接到母亲逝世的噩耗。在火车里闷了一天,在长途汽车里又颠荡了一天,季羡林回到了八年未曾回过的故乡。踏上故乡的土地,路边的树丛里虽然还残留着一点浮翠,他已经看不到了。他看到的只是淡远的长天下,一片凄凉的黄雾。从远处一看到在烟云笼罩下的小村,忽然想到死去的母亲就躺在这烟云里的某一个角落,便感到有一团烈焰在心里烧着,又感到好像严冬里的厚冰堆积在心头。他迷惘地撞进了自己的家,一切都在泪光里浮动。在寂寞冷落的屋子里,墙上满布着灰尘和蛛网,正中放着一个大而黑的棺材。棺材装走了母亲,也装走了季羡林的希望和幻影。
母亲去世不到一年,季羡林悲凉地写道:
母亲的死使我对一切都灰心。以前也曾自己吹起过幻影:怎样在十几年的漂泊生活以后,回到故乡来,听到母亲的一声含着温热的呼唤,仿佛饮一杯甘露似的,给疲惫的心加一点生气,然后再冲到人世里去。现在这幻影终于证实了是个幻影。……屋外是一个用黄土堆成的墙围绕着的天井。墙上已经有了几处倾地的缺口,上面长着乱草。从缺口里看出去是另一片黄土的墙,黄土的屋顶,黄土的街道,接连着枣树林里的一片淡淡的还残留着点绿色的黄雾,枣林的上面是初秋阴沉的也有点黄色的长天。我的心也像这许多黄的东西一样的黄,也一样的深沉。一个丢掉希望和幻影的人,不也正该丢掉生趣吗?[9]季羡林:《母与子》,见《季羡林散文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41—42页。
悲凉侵袭着季羡林这个年轻人的心,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虽然像黄土一样的黄,却不能像黄土一样的安定。他被圈在一个小小的天井里。天井的四周,都栽满了树,榆树最多,也有桃树和梨树。他凝望着这些树,每棵树上几乎都有母亲修剪、砍伐过的刀痕。在被油烟熏黑了的小厨房里,母亲生前吃剩的半个茄子、半根葱,还在案板上摆着。母亲用过的碗筷、手巾,依然还印有她的手泽和口泽。地面的每块砖上,几乎都印有母亲的足印。现在却是人去屋空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母亲躺在棺材里。看不到,再也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会在榆树和桃树中间,会在这房间里,会在这黄的墙、黄的枣林、黄的长天之下移动了。
夜晚,季羡林枕着母亲曾经枕过的枕头,想着母亲怎样在这枕头上想着自己的儿子,怎样在这枕头上流着泪水。他枕着这枕头,再也止不住,流起泪来。他怎么也睡不着,朦胧中看到淡淡的月光从门缝里流进来,黑漆的棺材上反射出丝丝清光。这一天到了,这是乡间阴阳先生按照天干地支找出的所谓“好日子”。从早晨开始,季羡林就穿上了白布孝衫,听着一个人的暗示。暗示他哭,他就跪在地上,冲着棺材嚎啕地哭上一阵;正哭得淋漓的时候,又暗示他停止,他也只能顺从地收了眼泪。就这样,不知循环了多少次,被这个人牵着东走西走,跪下又站起,站起又跪下,一直弄到莫名其妙,不知该是站起还是跪下,终于看到有几十个人去抬母亲的棺材了。跟着棺材,沿着水坑,走过了一段长长的路,到了墓地。在墓地又被人拖着转了几个圈子,不知道怎的脑筋里一闪,又让人给拖到家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