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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4/14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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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對門的鄰居家,住著寧大嬸和寧大姑,她們和季家來往挺多,也很喜歡季羨林這孩子。夏天麥收完了,她倆便帶小小的季羨林到村外人家收穫過的麥田裏,拾一點掉落在地上的麥穗。不知道跑多少趟,積攢多少次,才能堆成一小堆,這時,母親才能勉強用雙手搓出點麥粒,磨成白麵,讓自己的兒子吃上一頓“白的”。善良的母親坐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兒子狼吞虎嚥地吃著“白的”,心裏又高興又難過,可憐的孩子只能吃到這麼可憐的一點麵食,她的眼淚直往肚子裏咽。面對著可憐的孩子,母親自己從來不捨得嘗一口。季羨林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母親高興地把麥粒磨成了麵粉,因為面少,不值得發酵,就在鍋裏貼了一些沒發酵的死面餅子。吃著這白的死面餅子,季羨林很快就進入了角色,吃出味道來了。但吃完了飯,他感到還不滿足,趁母親不注意就又偷了一塊。吃著吃著,被母親看到了,母親趕著要打他。當時正值盛夏,季羨林身上赤條條一絲不掛,看到母親要打他,便跑出屋外。房後是一片有葦子的水坑,他往水坑裏一跳,母親沒有法子再追,他就站在水中,把剩下的白麵餅子盡情地享受了。[5]季羨林:《我的童年》,見《季羨林小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74—176頁。
這種如詩如畫的風情,每每回憶起來,季羨林總感到回味無窮。
夏天很快過去,再也沒有麥穗可拾了。季羨林開始動腦筋,要另覓新路了。
季羨林的父親有一個堂伯父,是一個舉人,住在官莊村北頭。
方圓幾十裏最有學問的人是他,做官做得最大的也是他,據說他做到一個縣的教諭,主持過文廟祭祀,傳授儒家經典、皇帝訓誡,教誨所屬生員,在清末是縣裏有地位的人。他對季羨林一家都很好,在生活方面還接濟過他們。可他的家是一個大家庭,人多是非多,也顧不了別人那麼多了。季羨林記事時,舉人已經去世。季羨林管舉人的太太叫奶奶,她是個善良而寬厚的人,自己雖有兩個兒子,但卻非常喜歡這個屬於本家,但不是親孫子的季羨林。
在季羨林三四歲的時候,他的家境異常艱苦。家裏連買鹽的零錢都沒有,只能把鹽鹼地上的土掃起來,在鍋裏煮成鹹水,用來醃鹹菜。什麼醬油、香油,從來是看不到的,季羨林簡直不知這些東西是何物。一年到頭,吃著紅高粱面餅子,就著這種苦澀的鹹菜,這就叫生活!
看出大奶奶喜歡自己,季羨林便使使心眼,每天一睜眼就往村北頭的大奶奶家跑。跑到家門口,大奶奶已經站在那兒等他了。他早早跑來是有所圖的,而她則是有所施予的。季羨林甜脆地叫一聲:“奶奶!”奶奶這時開始變戲法,只見她把手一蜷,蜷曲到肥大的袖子裏面。手再伸出來的時候,就會有半個白麵饅頭拿在手中了。她免不了再逗季羨林多叫幾聲“奶奶”,聽著清脆的叫聲,她心裏樂開了花,白麵饅頭也就遞給小小的季羨林了。但是,每次他只能吃到半個饅頭,還沒等真正嘗到是啥滋味,饅頭已不見了。想再吃,沒有了。因為這白麵饅頭是大奶奶的兩個兒子特別孝敬她的。雖然他倆已經獨立過日子,每家都有幾十畝地,但家裏人口多,生活也不算很富裕。孝敬來的白麵饅頭,大奶奶捨不得都吃了,每天總要省下半個,留給自己喜歡的本家孫子吃,於是就有了每天早晨這令人激動的一幕。在6歲離開家鄉以前,季羨林記憶中每天最高的享受、最大的愉快,莫過於吃到這半個白麵饅頭。
季羨林一生願吃烤饅頭片,這一習慣的形成,不能說與小時候的這種最高享受無關。
在故鄉度過的童年中還有三件事,深深地印在季羨林的記憶裏。這三件事都是與吃有關的,至今還深深地刺傷著他的心,不斷引起他不絕如縷的回憶。
第一件事發生在一年的中秋節,母親意外地不知從哪里弄了點月餅。她掰了一塊給自己的丈夫,剩下的一點給了自己的兒子。季羨林是生平第一次見到月餅,他興沖沖地接到這一小塊月餅,就蹲在院裏的一塊石頭邊吃起來。月餅太小,他不舍得大口大口地吃,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品嘗著月餅的滋味。母親只是站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心愛的兒子拿著這一小塊月餅大快朵頤似地享受著,她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兒子不知道母親在想什麼,只知道母親一口也沒有嘗。不但是月餅,連其他“白的”,母親也從來沒沾過邊,都留給兒子吃了。
第二件事是偶爾吃到的一小塊牛肚,這是發生在外祖母家的事。一次,季羨林到五裏地外的外祖母家走親戚。外祖母家的隔壁鄰居,是一家賣煮牛肉的小作坊。農村集市上往往有一些不再能役使耕作的老牛,它們不能耕作就無別的用處,便被出賣給屠戶。鄰居的小作坊就用極其低廉的價格買下老牛,用極其野蠻的辦法殺死,將肉煮爛,然後賣出去賺錢。但是,老牛的肉難煮,實在沒有辦法,作坊主就在肉鍋裏小便一通,這樣,肉就好爛了。作坊主對鄰居心腸挺好,碰到這種情況就昭告四鄰:“今天的牛肉你們別買!”鄰居們心裏也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外祖母家也是窮戶人家,平常買不起牛肉。外祖母看到外孫來了,又高興又疼愛,便抱上一個小土罐子,花幾個制錢,去買一罐子牛肉湯回來給外孫喝,也算聊勝於無吧。季羨林是第一次喝這麼好喝的湯,那肉香真讓他陶醉。喝著喝著,突然罐子裏多了一塊東西,是一小塊帶進肉湯裏的牛肚!這塊小牛肚,自然又成了季羨林的專利。他捨不得一口氣吃掉,就找了一把生了鏽的小鐵刀,一星一點地割著吃,慢慢地、仔細地吃,琢磨著其中的滋味。他感到這一小塊牛肚,真可以同月餅媲美了。
第三件事是吃到另一種“黃的”。“黃的”有兩種,一種是玉米麵、小米麵做成的餅子。這種餅子在季羨林家裏也不是能經常吃的東西,但相對來說還是有機會吃的。另一種是黍穀做成的黃黏糕,則一年只能見一次。他5歲時,為了能多吃一頓玉米麵、小米麵餅子,季羨林常給二大爺家打牛草。每當他這個不到三塊豆腐高的孩子背著“一大捆”草或高粱葉子,走進二大爺家的大門,便覺得是立了功,“賴”在二大爺家裏不走,總能蹭上一頓飯。黏糕-年糕,就是在二大爺家吃到的,但這種機會很難得,因為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這種好吃的東西:
到了過年的時候,自己心裏覺得,在過去的一年裏,自己喂牛立了功,又有了勇氣到二大爺家裏賴著吃黃面糕。黃面糕是用黃米面加上棗蒸成的。顏色雖黃,卻位列“白的”之上,因為一年只在過年時吃一次,物以稀為貴,於是黃面糕就貴了起來。[6]季羨林:《賦得永久的悔》,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1993年版,第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