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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4/9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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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季家俩兄弟
季羡林的父亲和叔父渐渐长大,而日子越发难以忍受。兄弟俩一商量,为何不到外头去闯荡世界呢?
出去闯荡要有路费,可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到哪儿去弄路费呢?
听人说,离清平最近的大城市是山东省会济南,那时候叫济南府。那里或许能给人一条活路,而且去济南也是花路费最少的。对,就去济南!从清平到济南也就有一百多公里旱路,又是一马平川,没有什么难走的山路,兄弟俩几乎没费多大劲,便来到了济南。两个毛头毛脚的小伙子——纯粹的乡巴佬,到了济南以后,举目无亲,人地两生,也就只有望“市”兴叹了。他们当时碰到过多少困难,遭受过多少波折,后人谁也不知道。因为碍于面子,父亲和叔父从来也没给孩子们说过。他们觉得这经历太可怕、太悲惨,不愿意再揭过去的伤疤,更不愿意让后代在心中留下那惊心动魄的阴影。父亲和叔父的善良,于此也可见一斑。不知熬过了多少个艰难的日子,兄弟俩东奔西跑,拉过洋车,扛过大件,当过警察,卖过苦力,受尽了无数难耐的煎熬。后来,兄弟俩报考济南武备学堂,父亲名落孙山,叔父却考上了。
叔父武备学堂毕业后,在济南黄河河务局找了个差事,总算在济南立住了脚。虽然哪怕只是像石头缝里的一棵小草一样,艰难困苦地挣扎着,但总算是有了一条生路。为了保险起见,兄弟俩决定弟弟继续留在济南挣钱,而哥哥则回家务农,弟弟寄钱给予接济。季老苔留下了很少的几亩地,季嗣廉返乡后就靠这一点地来维持生活。生活虽然艰难,但还勉强过得下去。几年后,他娶了媳妇,媳妇姓赵,不是本村的,而是邻村的,家境也很穷,连个名字都没起,嫁到季家后,就成了季赵氏。她就是季羡林的母亲。
在济南的季嗣诚,希望有朝一日能混出点名堂来,即使不衣锦还乡,也得让乡亲们刮目相看,为自己的祖宗争一口气!但是,偌大个济南,穷人要混出点名堂来,谈何容易!他虽然尽力挣扎,终于还是在济南失了业。没混出名堂来,不能光宗耀祖,有何脸面回故乡见乡亲们呢?
在走投无路时,季嗣诚想起了闯关东的六个弟兄,他们能去,自己何不也去闯一闯呢?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流落到关东,身上一贫如洗,仅剩下了一元钱,可奇迹就发生在这充满希望的一元钱上。他用这一元钱,买了正在东北上市的湖北水灾赈灾奖券。当奇迹出现时,季嗣诚简直惊呆了:他竟然中了头彩!一下子,六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到了他的手里。季家没想到在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当背着这些银子回到故乡时,兄弟俩那高兴劲,任是什么笔墨都形容不出来。哥哥拿出一部分银子,买了60亩带水井的地,一下子成了村里的富户。为了炫耀财富,他还要盖大房子。一时买不到砖头,他性子又急,于是便昭告全村:谁愿意拆掉自己的房子,把旧砖旧瓦卖给他,他可以付高出几十倍的砖瓦钱。这真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村子里有些农户贪图卖好价钱,就拆掉了自己的房子,砖瓦被用来盖季家的房子。
这是季家祖祖辈辈以来最气派的时候:东、西、北房各五大间,大门朝南,是一个典型的农村三合大院。这个大院,和周围的低泥平顶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父亲按照清平的风俗,在北屋正房屋门的东墙壁上,设了神龛,供奉上了宅神。兄弟俩将东屋作为“配房”,不住人,只当储存室用。因为当地有谚说,有钱不住东厢房,冬不暖,夏不凉。
兄弟俩总算争到了一口气,着实感到神气了。这成为季家第一次出现的“偶然”,意外之财改变了季家的境遇。哥哥继续留在官庄,守住这15间大房子和60亩水浇地;而弟弟有了钱也就不再回东北,又到自己已经很熟悉的济南去了。
季嗣廉不像世人那样看重钱。他不善于聚敛财富,而是仗义疏财,他属于乡村中朱家、郭解一流的人物。朱家是汉初鲁人,郭解是西汉河内轵县人,二人均以“任侠”而闻名于世。朱家与汉高祖同时,当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以侠闻。他“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所以“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郭解则是“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他为人态度温和善良,泛爱众生,帮助和接济陷入穷困潦倒之人,谦虚退让,又不居功自傲。朱家和郭解这般游侠人物,相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纳,但当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史记·游侠列传》)。他俩的事迹在整个鲁西北颇有影响。季嗣廉虽不能断文识字,但对朱家、郭解的故事,却也耳熟能详。他一旦有了钱,便想做这一类游侠式的人物,仗义疏财,忘乎所以。
清平农村有赶集的习惯,一般是五天一个集。过去没有钱的时候,季嗣廉不敢去赶集。现在手里有了钱,赶集的欲望强烈起来,几乎每集必赶。而一赶集,便显出朱家、郭解的侠客作风。他一时兴起,全席棚里喝酒吃饭的人,也不管是多是少,都被他请了客。全席棚的人自然都高兴,吃了肉,喝了酒,还不用自己付钱,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这样,慕季嗣廉之名去赶集的人越来越多,他请客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天长日久,这样下去,手中积存的那点银子不但全部花光,还欠了人家的钱。没办法,60亩良田被一亩一亩地卖掉,结果还是还不清债。这又得把新盖起来的房子拆掉。东房和北房都被拆掉卖了砖瓦,只留下了五间西房。这些砖瓦买进时似黄金,卖出时似粪土。真想不到,钱这东西能呼之即来,也可以挥之即去。一场春梦终成空,季家重又成了破落户。
季羡林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破落得不像样子了。长大后听叔父说起这段往事,季羡林感到十分可笑。但父亲的这种性格,不能说对季羡林没有影响。后来他要到德国留学,有人劝他学保险发大财,他对这种赚大钱的行当竟然不屑一顾,可能就是受到父亲这种性格的影响。或者说,在他的基因里,已经有不喜欢金钱的因素了。
4、贫穷而快乐的童年
季羡林开始记事了,家境也变得越来越穷。旧时,山东农村把用小麦面做成的食品称为面饭,只要是吃到一次面饭,就算是吃到好的了。季羡林在家一年最多能吃到一两次面饭,所以吃顿“白的”面食,便成了他最大的愿望。
那时候,季羡林家里已经从万丈高楼跌落到了平地,只能常年以红高粱饼子为主食,小孩称是吃“红的”,用玉米面做成的黄饼子也成为珍品。季羡林在家里很难吃到玉米面饼子,为吃顿玉米面饼子,还得想点办法。
春夏之交,机会来了。那时青草已经长出来,高粱也长高了。他便去割点青草,或劈点高粱叶,当然都不多,送到二大爷家里,用一两个叶子喂他的老黄牛,就赖在二大爷家里不肯离开,等着给奖励。最高奖励就是吃上一顿玉米面饼子,打一打牙祭,这才兴高采烈地离开二大爷家。在过年时,家里才能偶尔吃到一次“白的”面食,那时的感觉就像吃龙肝凤髓,甜美的滋味似乎永远也赶不走。他多么想多吃上一顿“白的”面食啊!
机会终于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