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冬，一個最寒冷的日子，我走上了上山下鄉的道路。

太陽被厚重的陰霾裹挾著，偶爾透露幾絲光。火車站的月臺上人山人海，人頭攢動，長龍般的專列視窗敞開。車上車下人聲嘈雜，豪情與悲壯纏繞著離別的人群。載著千余名知識青年的列車在鐵路信號員的綠旗頻繁的擺動下，連續長鳴地駛出火車站，將親情與牽掛、別離與無奈都拋在了漫漫長路。

列車在風雪中不停地鳴叫，車輪與軌道規律的撞擊聲猶如猛獸磨擦著鐵嘴鋼牙。經歷了白晝與長夜，列車停靠在龍井火車站。車廂裡的年輕人經過亢奮、激動、沉悶、哭泣、失眠、堅定的過程，似乎一夜之間就完成了由青少年到成人的轉變。當豆蔻年華的少男少女被像種子一樣撒到延邊的群山間的村落時，季節裡的春天好像很遙遠。

我們開始新生活的地方，是個富有朝鮮族民族特色的小村落龍井縣永慶大隊。

馬兒啊，你慢些走

生活角色的轉移，使我們一下子跌入了茫然失措的境地，好在我們融入了一個熱情、善良、勤勞的朝鮮族民族群體。小山村裡樸實百姓的親情關照，讓我們一進家門就覺得甜蜜、溫暖。新家的房屋是典型的朝鮮族民居。草苫的房，潔白的牆，屋裡是大炕，以門為窗的木框上是新糊的紙，新搭設的菜窖裡是兩大缸朝鮮族風味的鹹菜，暖洋洋的屋內有香噴噴的打糕、醬湯。阿媽妮們正炕上炕下地忙碌，打著手勢，說著朝鮮族話，笑著讓我們用餐。如果說下車伊始有些傷感的話，也被這親似家人的氣氛沖得無影無蹤了。

儘管在課本上知道“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但是只有身臨其境、自食其力來換取勞動果實時，才會從心中感到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

不久，凍僵了一個冬天的土地開始鬆動，路邊的草根在悄悄地發芽。大地初綻星星點點的翠綠，生產隊的勞力們開始在潮濕的水汽中春耕、播種。貧農老金在生產隊分戶飼養的牲畜是一匹棗紅馬。它被老金牽來時我還不知道這傢伙有何用。我只是見過幾次棗紅馬在磨坊拉磨，它馴服地在吆喝聲中轉在磨道上。當時我很憐憫這牲畜。或許老金覺得我對生產隊這唯一的一匹馬有興趣，於是在軋壟整地時就讓我牽著棗紅馬。我是集體戶的戶長，考慮初來乍到也不能縮頭縮腦讓人小看了，不管是否有風險，我必須都得去擔當。

軋壟就是在壟上用木滾把壟軋得稍平一些，以利於一壟雙株的種植。我拉著馬的韁繩，在前面壟溝裡走，馬後面是用繩索連著的一個橫跨兩根壟的木制圓滾子。老金指派我的主要任務是牽引著馬，讓它乖乖地順著壟溝壟台拉滾子，到了地頭，拉著馬調過頭再繼續勞作。木滾後面離開一定的距離是刨坑點種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與棗紅馬接觸。我拉著它的韁繩，在馬頭前面的壟溝裡走，棗紅馬踩著我的腳印緊跟著。我時而回頭瞅一下，看馬是否走偏，否則壟會軋不好的。

棗紅馬耷拉著頭，略帶黑色的馬鬃齊刷刷地搭在肥肥的脖子兩側，油光水滑的棗紅色皮毛顯示著健壯，鼓鼓的大眼睛露著不屑一顧的神情。它時而扇扇耳、時而甩甩長長的幾乎垂地的大尾巴，帶來一陣風；偶爾還打幾個響鼻，大嘴巴裡噴著粗氣。它對我好像有些藐視，這讓人不免產生怯意。我小心翼翼地走在馬頭前，緊著邁步，任憑趔趄的步伐把不少土都帶進鞋裡，也不敢停下來倒一下。兩條腿的人怎麼也不如四條腿的馬兒走得快。有時棗紅馬的大腦袋就拱在我的肩頭上，它鼻息間散發的草料咀嚼後的氣味讓人想嘔。我快走幾步，只怕慢了它碗口大的蹄子會踩壞我的腳。可是，壟溝哪有柏油路面好走呀！我只走得跌跌撞撞的。老金有時從遠處喊幾聲指導我，別看他才三十來歲，但在莊稼院也算老把式了。

棗紅馬微微揚起頭，身高超過我好多。它如果不友好，對付我這個陌生人是很輕鬆的。我最打怵的事就是每到地頭轉彎時，它都會或多或少地給我製造麻煩。轉彎時我需要收緊韁繩，甩個大彎兒，一隻手用韁繩頭抽它的背。如果把它重新帶入壟溝，木滾子正軋在兩個壟臺上才是最好的。可每到此時，也不知道是我操作吆喝得不準確，還是棗紅馬存心與我較勁，它不止一次地險些踩在我的腳面上，讓人很難做到得心應手。幾圈下來我額上便滲出汗珠。老金發現我難堪的樣子，便幾次跑過來幫我調順這個大傢伙，我發現此時的棗紅馬竟然是那麼乖順。於是，我盡力學著老金的口氣來吆喝這牲畜，以求得和諧共處。

夕陽已落山好長時間，還有幾根壟的活兒，收工在即。就在我牽著棗紅馬調頭的工夫，它開始顯得暴躁，梗著頭，擺著尾，抗拒我的擺佈。我用全身力氣企圖讓它掉過頭，拽著它轉大彎兒，它卻猛然沖著我的大腿上咬了一口。我猝不及防，心中頓生膽怯，怕它下一口咬在我臉蛋上，那不就毀容了？於是，我也顧不上疼痛，變了聲地吆喝它。緊張使我亂了方寸，棗紅馬前蹄也突然懸起老高，騰空落下時，後腿又尥蹶子。它又是響鼻又是嘶鳴，早把我甩倒在地頭了。就在我準備起身拾起脫落的韁繩時，它卻向著山邊的砂石路跑去，拖拉著木滾子，帶起一路塵土。我目瞪口呆傻在那兒，老金急忙跑過來問我傷著沒有。看到我沒有被馬蹄著，只是腿上留下牙印和一片紅腫，安慰幾句就追馬去了。此時那牲畜已跑得沒了蹤影，隱約聽到馬蹄聲在山間回蕩。

遠山漫入一片黛色，參差不齊的山邊草舍瀰漫在炊煙裡，和著雞鳴犬吠及孩童的嬉戲聲，山村的夜晚降臨了。微亮的煤油燈裡人們忙碌著晚餐，門間木樓上的身影演義著村民們的生活。我沮喪的心情還未平靜。大忙季節，牲畜就是村民的命根子，棗紅馬跑了，損失相當嚴重。不一會兒老金他們幾個人只拉著那個木滾子回來了，想必是棗紅馬掙脫了木滾跑起來更放蕩不羈了。我向老金承認自己的過錯，為自己給集體造成這麼大的損失而痛心。老金扶著我的肩膀，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誇張過分的肢體語言說，多虧沒有把你咬成重傷，那樣的話我是不好交待的。放心吧，那畜牲是丟不了的。接著又挽起我的褲管看那幾個牙印，撫摸著我說，沒事的，幾天就會好的。

後來，棗紅馬有了下落。它那天掙脫我的束縛是跑向山那邊另一個村的馬群裡。村民說棗紅馬跑掉是牲畜到了發情期騷動的結果。初出校門的我是聽不懂這個邏輯推理的，於是還在細問。村民幽默地說，就和男的女的到了一定年齡就要談情說愛一樣，棗紅馬可能感應到遠處同類的呼喚才掙脫跑去相會的。村民還開我的玩笑說，你如果到那時也會一樣的。經過這一折騰，我心靈深處除了對貧下中農增添了深厚感情外，還對愛情有了懵懂的初步認識。我在心裡開始體諒棗紅馬的無奈。誠然，它遠離自己的種群，孤獨地生存在這裡，每日重複單調的勞作，儘管有合群或其他的追求，可是解脫不了羈絆。棗紅馬失而複回的那天，好些人跑到村口觀看。它還是那麼神氣，似乎對離家出走不負任何責任的樣子。

我接過韁繩牽它去飲水，它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好像挺領情的，所以我對它咬我的一嘴之仇也就不去計較了。以後的日子裡，每當使喚棗紅馬時我都油然而生一種同情感。真的，它的生機與活力、嚮往與追求，對我何嘗不是一種啟示？

牛的精神 人的品質

生活是艱苦的，精神是樂觀的，山裡人的博大胸懷讓人欽佩。

老朴是當年接待我們入村時的大隊主任，一個朝鮮族男子漢。他手把手地教我使用牛，使我對牛的性情做到瞭若指掌。他說，山裡人不會使用牛是不行的，要和牛交朋友，你才會得心應手地使喚它。你要善待它、理解它，它才會為你服務。做人要有牛的堅忍不拔的精神，農村需要老黃牛一樣的人。他作為農村基層領導，也是這樣為人民服務的，踏踏實實、兢兢業業是他的精神，延邊山裡的老黃牛的形象是他的真實寫照。

都說牛是憨厚的、溫馴的，開始我卻不敢接近牛。有一次我親眼看見集體戶有個唬傢伙吹噓敢騎牛，結果他這邊跨上牛背就從那邊滑落下去了。牛晃了下犄角，這小子臉上就被劃了一子，流了好多血。想到牛還有倔強不屈的性格，看到它山一樣的身軀，我只有敬畏。可是，山裡生活是離不開牛的。人是牛的主人，牛是人的朋友。

我第一次使用牛，朴主任給我推薦了一頭蔫不唧兒的黑頭，並細細地告訴我如何使用它。黑頭拉著爬犁挺受用地到了一處靠山的坡下，我卸下它並將韁繩拴在一棵樹上。我順著陡峭的山上去，在一個平緩地帶砍足了柴；我又削去枝頭，將樹幹排列捆紮好，好大一堆樹幹在一條洩洪溝邊放著。

自然形成的洩洪溝裡，是頭年秋後的枯枝敗葉和冬季的餘雪。有一次我與村裡的小夥子上山砍柴，看到他就是用了順洩洪溝溜滑下山的辦法。動作藝術驚險刺激、愉悅愜意，讓人興趣盎然。我學著他的樣子，拽住柴火堆上預留的那截繩頭，讓懸在溝邊沿上翹起的樹幹慢慢地向溝中央傾斜。就在那整捆柴火重新跌進溝中的一刹那，我飛身跨了上去。只見偌大的柴火捆順著溝道飛速滑下山去。我拼命拽緊繩子，就怕被甩下去，身體努力向後仰著，耳邊呼嘯著風，身後卷起的葉片、殘雪、砂粒、灰塵向我倒襲過來。慣力使柴火捆到了山下平地又衝出幾米才停了下來。我也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我冒這個風險是想走個捷徑。如果走盤山路下去的話，就會浪費好多時間，況且有一截路很陡，黑頭拉爬犁下山我是不敢駕馭的，如果連爬犁帶牛滾下山去將是一場慘烈的悲劇。

當我去牽牛的時候，卻見朴主任從村子方向急步趕來。見我滿身灰土一頭葉片就說，你膽子真大呀！先頭我以為他在讚揚我呢，沾沾自喜起來，可是朴主任竟變了聲向我吼起來說：“你知道不？這是多麼危險！前年就有人從這滑下時撞到溝沿的樹上摔成殘疾人了。知道不？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敢胡來呀！你們到這裡來接受再教育，我們得對你們的安全負責。”挨了一頓訓，我像一根木樁子似的在那呆站著，看我這副模樣，朴主任一邊幫我摘去頭髮上沾著的樹葉，一邊摘下他的前進帽甩打著我後背上的塵土，後來又幫我把柴火捆在爬犁上。路上我才知道他覺得我第一次使牛很擔心，大隊的會議還沒開完呢，就急匆匆地來尋我。

那次，熱淚流在我的心裡頭。

接連使用牛，感覺已經輕車熟路了，我膽子也越來越大了。

那年冬天的大雪好壯觀，漫山遍野白茫茫、銀燦燦。我選了個陽光挺好的日子去打柴。生產隊就剩下禿犄角牛沒有被人拉去，我聽過別人說這傢伙不馴服、易暴躁，為此我從來都沒使喚過它。想必初次相逢禿犄角會給個面子，我去牽它時，見它正鼓著大眼睛倒嚼呢，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雖然它因為爭強好勝、倔強不屈，幾次與同類拼搏時折斷了半個犄角，但是仍然不減當年那威武的氣勢，它是牛群裡重量級的運動員。我解開栓它的韁繩，輕拍了下它碩大的頭顱說，辛苦你了！它無奈地跟隨我套上爬犁上山了。

雪路長長，朔風呼嘯，陽光照耀在雪上，反射著刺眼的光。路上已有爬犁的印痕。在山裡居住，每年冬天都必須把下一年的燒柴預備好，否則日子是沒辦法過的。我在經過一個沒有轍印的山口時，便驅趕著禿犄角上山。山路除了一段胳膊肘彎的地方陡一些，其他路段還算可以。老鄉們都說過，上山打柴要先看路再看樹，否則你砍了好柴也拉不下來，這都是經驗。

在一片山凹處，我選好一片雜木林，拴好禿犄角，掄起開山斧放倒一大片，渾身也出了汗。當太陽偏西時，我實在沒力氣了。坐在樹樁子上，估計裝一爬犁差不多了，便繼續歇息。捋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抓一把雪塞到嘴裡解渴。摸摸手掌，見又起了幾個水泡，上次的血泡還留著淺淺的痕跡，新的泡又連上去，反復數次才會有繭子的。坐了片刻，我不禁打起冷顫，只好起身再次掄起斧子砍去樹頭，削去殘枝，把樹幹一一地排在爬犁上，捆綁好。

或許禿犄角等得不耐煩了，拴它的那棵樹下的雪地已經被它那大蹄子踩踏得很堅實。當我牽著韁繩把它套進爬犁轅頭時，它就使起勁來。我急忙把鞘繩拴牢，禿犄角就急不可待地拉動了爬犁。重重的爬犁在雪地留下深深的轍印，與來時的轍印重合時，爬犁駛上了下山的路。我連跑帶顛地緊貼著爬犁轅頭，吆喝著禿犄角慢行。但是負重的爬犁在慣性的作用下越來越快，疾速行駛的爬犁尾部卷起飛雪，攪起的雪像飛舞的花，別有一番景象。

樹梢劃過雪地和摩擦山壁的嘩啦嘩啦聲音打亂了山林的寂靜，就像飛奔疾駛的戰車呼嘯著向山下沖去。我時而懸起身子扶轅頭，時而又被拖著雙腳滑著雪，禿犄角穩穩地駕馭著這掛重車。爬犁下山的速度太快，我心裡委實沒底。我的嘴幾乎湊到它的大耳朵上了，輕聲地吆喝讓它減速慢行。禿犄角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它鼻翼起伏，鼻孔噴著粗氣，極力地坐坡，有效地控制著巨大慣性推動下的爬犁速度。

眼看著爬犁就要接近山路的轉彎處了，我稍安的心又提了起來。彎路內側是兩米來高的山壁，外側則是直到山底的大山坡。坡間沒有一棵樹，偶爾露出灌木樹梢在雪中搖擺。彎路段由於積雪的原因顯著向下傾斜。如果在山路裡側扶著爬犁吆喝禿犄角，一旦將人擠在山壁與爬犁之間是特別危險的。我只有在山路外側推著禿犄角的大腦袋，吆喝它使它在拐彎的那一瞬間往裡靠得恰到好處。既不使爬犁撞在山壁上，以免反作用力使爬犁滑下坡；又不至於跑偏，以免爬犁重心偏移甩下山坡。再也不容我多想了，爬犁瞬間駛入彎路。

禿犄角一甩頭竟把我甩下了山坡，也許是陷入緊張中的我推它過於用力，使它的肥胖大脖子受約束，不得施展巧勁，它才甩的頭。它也許已穩操勝券，嫌我礙事才甩的頭，卻不巧把我扔下了山。總之，倒楣的我像個大雪球似的滾下了山，速度如此之快，讓人難以預料。

多虧厚厚的雪讓我未傷毫髮，或許是傳說中的那位尊稱山神的長者救了我的命，否則摔落下山的我還不知道會是怎麼慘呢！安然無恙的我辨別方向後起身環顧四周，方知道恰恰是我自己曾經滾捷徑的山。我急切地想知道禿犄角怎麼樣了，便深一腳、淺一腳地上前尋去。我十分驚奇地看到那畜牲正向我走來，身後拉著重重的爬犁，顯然在平地上它的速度慢多了。老牛識途真的不假，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子撲過去抱著大牛頭表示我由衷的佩服。禿犄角可真是一位通人氣、顯靈氣的人類朋友。

（未完待續）

【文章、照片均選自網上。來源：今日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