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集一樣，凡是能走動的都叫出來分享，邊吃邊聊。吃瓜的名目嘛,多種多樣，比如“元老退位”——住院時間最長的人，被大家稱為“元老”，出院了，被稱為“退位”；“老大滿月”——前任元老出院後，我就是元老了，我自謔為“病老大”，住滿一個月了，被戲稱為“過滿月”。

當然，沒有名目也照吃不誤，關鍵是得有瓜。有西瓜、哈密瓜、黃金瓜……都是親屬、同事探視病人時帶來的，一個人吃不了，剩下的又放不住，乾脆大家共用。吃瓜的時候，大家邊吃邊聊，得以充分交流。

“祝林老闆福星高照！”說著，梁馬把宋華切出的第一塊西瓜遞給林福星。

林福星，廣東人，個子不高，略微顯胖，我們稱他為小廣東。他在北京開了一家公司，加工經銷廣東的海產品，是個老闆級的人物。喜歡和別人交往，但他那一口操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讓人經常只能是半聽半猜地去理解。他對生活充滿信心，“沒問題，什麼都能搞定！”每天住在醫院裡還電話不斷。這不，聽著話頭好像最近對乾果貿易又有了興趣。

面對梁馬遞過來的這塊瓜他可有點犯難了。“唉，梁媽！”小廣東總是這樣稱呼梁馬，也不知是發音不准還是有意這樣叫，反正我們後來也都跟著這樣叫了：“這塊兒瓜切得太寬了，啃完這塊瓜，連鼻子帶臉都擦乾淨了。”

“那好哇，這不省得洗臉了嗎。”

話是這麼說，梁馬還是讓宋華把已切過的瓜又都補上一刀。

“這下行了吧，自己拿，都自己拿。”他儼然成了瓜的主人。

實際上我們吃了幾次瓜，既不問價，也不問主，真是吃了白吃，不吃白不吃。

“哎，你叫什麼來著？我老記不住。”肖嬡指著我問道。

嘿！居然還有人不知道我這個“病老大”叫什麼，那我可得給她好好地上一課：“你叫肖嬡，人稱小白菜，27歲，5天前入院，在503室沒錯吧。”其實這點資訊是我從護士台病人的標籤上看來的。“我姓唐，叫唐實平。”

為了讓大家記住我的名字，我講了一段有趣的經歷：

有一次我去換液化石油氣，管理員驗過氣瓶之後說：“唐石瓶不給換。”“為什麼？”我問道。“不為什麼，唐石瓶就是不給換。”管理員堅定地重複著。我氣憤了，“憑什麼就不給我換？”……，幾經交涉之後才明白所謂‘唐石瓶不給換’是指唐山石化總公司的瓶子不給換，恰好與我的名字同音。

“唉，梁馬不是說好要講個笑話嗎？”不知誰又想起了這個茬口，大家目光又都集中在梁馬身上，這下子梁馬倒顯得有些靦腆了，邊啃著瓜邊說：“待會兒，待會兒吃完瓜，到你們屋裡講。”

“這是什麼意思？想迴避女同胞，是不是黃段子啊？”

梁馬急忙辯解道：“不不不！絕對不黃，咱的段子絕對不黃。”

“那就現在講，就在這兒講。”在大家要求下，梁馬躲不過去了，只好鄭重其事地講開了：

“有一天早上，我外出跑推銷，看見汽車站上一位年輕女士。身穿黑色裙式呢子大衣，臉上是朱唇桃腮，烏眉粉黛，劉海下垂，睫毛上翹，可看出其化妝精細。只見她左手握著軟包裝牛奶，右手捏著漢堡包，肩挎摩登包，喝一口牛奶，咬一口漢堡包，邊等車邊享用她的早餐。一看就知她是大公司的白領麗人，這可是我推銷化妝品的重點對象。我決定跟著她，看看有沒有機會搭話，弄好了說不定還能開發出一個消費群體呢。說話間，幾輛計程車魚貫而過，她沒打的意思，莫非是要坐公共汽車？果然，一輛公共汽車來了，她從中門一躍而上，我也趕緊順著人流擠上車。正是上班時間，車內人挺多，車下的人還在往上擠，售票員在疏導著乘客：“門口的乘客向前面走一走，前面比較空。”我為了盯准目標，也隨著人流往前擠，這時只聽得前面那位摩登女士“唉喲！”一聲，然後接著是由於用力而近乎嘶啞的聲音喊道：“擠什麼？擠什麼？把我奶都擠出來了。”

短暫的寂靜，看著我們還在專注等待的神情，梁馬說道：“完了。”

好一會兒我們才回過味兒：“敢情還是個黃段子。”

梁馬一本正經地說：“故事本不黃，關鍵是看你心裡怎麼想，看你往哪兒想，身正不怕影斜，腳正不怕鞋歪嘛。不信可問問在座的女士們，黃不黃？”

病區內總共三位女士都在這兒了，汪霞爽朗地笑著說：“不黃，”接著又補充道：“就是有點灰。”梁馬轉向肖嬡求救：“小白菜你說呢？”

肖嬡，因為發音接近小菜，所以大家索性叫她小白菜，顯得更親切。小白菜年輕漂亮，長髮披肩，又愛打扮，醫院寬大的病號服也遮擋不住她那青春活力向外流溢，乾脆她後來就經常不穿病號服了，換上自己的幾身衣裙穿行於病室、醫院和居民社區，活脫脫的一個時裝模特。

“依我看吶，有點兒黃。”肖嬡評論道：“治你流氓罪太重了，應該治你個性騷擾。”

“怎麼樣，服不服罪？”大家笑著拉扯著梁馬。

梁馬掙扎道：“大姐，大姐，你是大律師，你給咱評評這理。”

被梁馬稱為大姐的女士叫楊青，與我一樣都是老三屆的，68年到陝西插隊，後又進工廠，在歷經生活的坎坷之後終於回到北京，通過多年艱苦的努力奮鬥，終於靠自學拿到了高自考法律專業的畢業證書，然後調到一家律師事務所做律師工作。她長得端莊，秀美，打扮得體，處處顯示出成熟與莊重，看看她自己的那身衣服：下身深色裙子，上身黑白寬條相間的針織衫，使人感到是非界限的分明和法律的莊重嚴肅性。

“怎麼說呢？”大律師終於開口了。

“按你們的行話當然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大家都靜等著大律師的決斷。

“我說我是代表公訴人呢，還是代表被告？……”

梁馬忙搶過話頭：“當然代表我啦，我是你的當事人，你得替我主持公道，不能讓我白叫你聲大姐呀！”

“放心吧，”大律師笑著說“暫時還治不了你罪，但以後在女士面前說話可得留點神，否則我可保不了你。”

“大姐明斷！大姐明斷！”梁馬又神氣起來了。

……

“試表啦，試表啦。”護士一聲召喚，大家馬上打掃瓜皮狼藉的戰場，然後各回各屋各就各位，等著試表。

（未完待續）

(寫於2001年8月20日，2008年10月22日定稿)

【作者簡介】晏山平，男，北航附中67屆初中畢業生，68年12月到山西夏縣大廟公社插隊，75年轉插到河北大名，同年進人邯鄲鋼鐵總廠運輸部，77年工傷，78年到北航機械廠。在職讀廣播電視大學取得大專及本科學歷。擔任北航能源與動力工程學院黨政辦公室主任（行政副院長）期間，於2011年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