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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傳 发布日期:2026/9/24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課上到第三年,季羨林已經拿到了博士論文的題目,此時第二次世界大戰戰事正酣,瓦爾德施米特也被征從軍。在這之前,季羨林每一學期都要選他的很多課,讀過印度古代史詩、劇本,解讀過中國新疆出土的《貝葉經》殘卷,讀過《梨俱吠陀》、《摩訶婆羅多》、《本生經》、《五卷書》,讀過佛教南宗的巴利文經典。俄語課文則讀過普希金、高爾基的作品,阿拉伯語則讀伊斯蘭教的《古蘭經》。戰爭開始後瓦爾德施米特被征從軍以前,預定了哥廷根大劇院冬季演出的門票,教授走的時候沒有退掉。他便委託季羨林陪伴自己的夫人去劇院看演出,每週一次。每到看節目的那天,季羨林吃過晚飯,便接師母去劇院。劇院的演出,有時候是歌劇,有時候是音樂會,有時候是鋼琴獨奏或小提琴獨奏。演員或來自外地,或來自國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雖然處於戰爭年代,但劇場裏仍是一片升平祥和的氣象。但是一走出劇院,便是一片黑暗。燈火管制下的哥廷根城,不允許一絲光線存在。散場後要穿過一條沒有一點燈光的黑暗街道,季羨林一直將師母送回遠在山下的家中,然後於深夜獨自返回房東家裏。他一個人深夜踏在沒有光亮的長街,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那種鄉愁的滋味,恐怕誰也理解不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教授夫人一直一個人住在一座三層樓的房子裏,過著孤獨的生活。

經過兩年的學習,季羨林的交換期滿,按照雙方的協議,到了他該回國的時候了。就在這時,七七事變爆發了,日本帝國主義向中國發動了大規模的侵略戰爭。事變之後不久,希特勒發佈命令,關閉國門,凡是外國人一律不准離開德國。季羨林斷了退路,有國難回。交換期滿,獎學金停發,季羨林簡直走到了絕路。

正在這時,季羨林平常聯繫不是太多、交往也不多的一個朋友——漢學研究所的古斯塔夫·哈隆聽說了此事,問他願不願意在漢學研究所當講師。這樣,季羨林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聘請,在那裏當起了講師。奇怪的是古斯塔夫·哈隆身為研究所所長,但不會說漢語,卻又有雄厚的中文基礎,甲骨文尤其是他的拿手好戲,講起來頭頭是道,還經常發表一些極其精闢的見解。對中國的有些古典文獻,如《老子》、《莊子》,他都有很高的造詣。他對古代西域史地情有獨鍾,出版過一部名作《月氏考》。他在這個學校裏並不得志,後來受聘到英國劍橋大學當了漢學教授。季羨林則一直在這個漢學所當講師,一直到回國為止。

1938年秋天,瓦爾德施米特同季羨林商量博士論文的題目,並且主動問他要不要一個論文題目。當時季羨林非常興奮,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因為在德國要想得到一個博士論文的題目是非常難的,指導博士論文的教授,德國學生戲稱之為“博士父親”。德國教授在大學裏至高無上,一切都由他說了算,往往不大肯招收研究生,怕學生出息不大,辱沒了自己的聲名。越是名教授,收徒弟的條件越高。教授真正覺得孺子可教,才會給學生博士論文的題目。德國的大學對博士論文的要求十分嚴格,題目可以不大,但是必須要有新東西才能通過。經瓦爾德施米特商定,論文的題目確定為研究《大事》偈陀部分的動詞變化。瓦爾德施米特在家休假的時候給季羨林以指導,不在的時候則由其前任教授西克指導。

到1940年秋天,季羨林把畢業論文《〈大事〉中偈陀中限定動詞的變化》基本上寫出來了。為了使論文順利通過,他覺得應該寫一篇有分量的緒論,於是又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寫了出來。教授從戰場回來短期休假,他懷著一番得意的感覺,把論文的緒論給教授看。隔了一個星期,瓦爾德施米特在漢學研究所把緒論退還給季羨林,他的臉上含著笑意,最初並沒有說話。季羨林打開緒論一看,上面沒有任何改動,只是在第一行的第一個字前面,畫了一個前括弧,在最後一行最後一個字母的後面,畫了一個後括弧。意思是統統不要。看到季羨林疑惑的眼神,教授慢慢地開了口:“你的文章費勁很大,引書不少。但都是別人的意見,根本沒有你自己的創見。看上去面面俱到,實際上毫無價值。你重複別人的話,又不完整準確。如果有人對你的文章進行挑剔,從任何地方都能對你加以抨擊,而且我相信你根本無力還手。我建議把緒論統統刪掉,在對限定動詞進行分析以前,只寫上幾句說明就行了。”

以後凡是休假回家,瓦爾德施米特總是要聽季羨林的彙報,看季羨林的論文,提出自己的意見。他還提出要花大氣力校對畢業論文,不僅論文要從頭至尾認真核對,而且要核對所有引用過的書籍、報刊。寫這篇畢業論文花了大約三年的時間,季羨林在這三年內從大學圖書館到柏林的普魯士圖書館,借過大量的書報雜誌,大概使用過上千種書報雜誌,耗費了很多時間,那時他就感到十分煩膩。現在還要在短時間內再核對一遍,把借過的書再借一遍,心裏要多膩味有多膩味。“然而老師的教導不能不遵行,只有硬著頭皮,耐著性子,一本一本地借,一本一本地查,把論文中引用的大量出處重新核對一遍,不讓它發生任何一點錯誤。”[4]季羨林:《季羨林文集》(第14卷),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31頁。

1940年12月23日,對於季羨林來說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日子。這一天上午9點半,他到大學的辦公處參加畢業口試。口試內容包括梵文、斯拉夫語言學、俄語,英語因為教授勒德爾養病在醫院,以後再補考。瓦爾德施米特、戴希格貝雷爾、布勞恩都在場。在這個陣勢之下,季羨林發了毛,原先準備的問題一個也沒有用上。他幾乎不能正常思維,簡直慌張之極。但到24日後,瓦爾德施米特請季羨林到自己家過耶誕節,一進門,教授就向季羨林賀喜,告訴他畢業論文是優,梵文是優,俄語是優,斯拉夫語言學也是優。到1942年2月19日,勒德爾出院,季羨林補英語口試,又得了一個優。這樣,他就以全優畢業了。

季羨林從德國教授的身上學到了做學問的徹底性。他終於悟出了一個道理:沒有創見,不要寫文章,否則就是浪費紙張。有了創見,也不要下筆千言,離題萬裏,空洞的廢話不說少說為宜。後來季羨林自己有了學生,也把這一衣缽傳給了他們。受到瓦爾德施米特這方面的影響,季羨林到現在寫論文一直掌握著這個原則,沒有新意的文章不寫。德國教授做學問的徹底性影響了季羨林的一生,他從內心深處感激這位“博士父親”。

1980年,季羨林率領中國社會科學代表團訪問西德,再次見到了闊別35年之久的老教授。而見面的地點不是在教授的家裏,而是在敬老院裏。教授已經83歲,夫人86歲。他一聽說自己的得意弟子要來,老教授的心裏激動不已。季羨林一下汽車,就看到在敬老院高大明亮的玻璃門裏面,教授已經端坐在圈椅裏等了很久。就在這所敬老院裏,師母還給季羨林烹製了他喜歡吃的食品。季羨林拿出剛剛出版的譯作《羅摩衍那》(第一卷)給老師。老師一看,當場毫不客氣地批評他,我們是搞佛學研究的,怎麼搞起這個來了?老師不知道,季羨林是在沒有科研條件的情況下,利用時間的“邊角廢料”翻譯了這部世界名著的。而在季羨林心裏卻非常清楚,垂暮之年的老師仍然在關心著弟子的學術研究。這樣的事情只能在師生之間發生。離別的時候,季羨林心中的悽楚簡直是無法形容的。對於季羨林來說,恩重如山的“博士父親”,是他心中一座永遠的塑像,他的恩澤潤澤了異國學子的一生。在季羨林的一生中,瓦爾德施米特是對他影響最大的一個學者。

 

 

5、“祖父”般的西克教授

 

季羨林在自己一生的學者生涯中迎來了又一個偶然。這個偶然是學習吐火羅文。吐火羅文是印歐語系中的一種語言,5世紀至10世紀流行於塔里木盆地一帶,6世紀至8世紀的一些古代文獻是迄今發現的最早文獻。對這樣一種語言,季羨林在國內時連聽說都沒聽說過。到了哥廷根以後,雖然聽說了,但是並不想學它。吐火羅文殘卷是在20世紀初才發現的。當時德國探險隊在中國新疆發掘出了非常珍貴的用各種文字寫成的古籍殘卷,並把它們運到了柏林。德國學者那時還不能讀通這些文字,卻已經意識到這些文字的重要性。柏林大學組織了許多年輕的語言學家,主要是梵文學者來進行研究,西克是其中的一位。面對這天書一般的殘卷,大多數人望而卻步了,只有西克和西克靈兩人決心合作把它們讀懂。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工作就像是猜謎語,這不僅沒有難倒他們,反而提高了他們的研究興趣。他們幾乎是日日夜夜不停地工作,經過三十多年的辛勤勞動,終於把這些天書讀通了,並且把這種文字定名為吐火羅文。讀通了這一語言的西克,當然非常願意把這門經過三十多年攻關的成果傳下來。但是他並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者,沒有想只傳給德國人,而是想毫無保留地傳給這位異國之子。

瓦爾德施米特從軍的這段時間,已退休的前任教授西克出山替他上課。西克是主動來承擔授課任務的,他對季羨林的情況也有所耳聞,他對季羨林是有所希望的,並看好他作為吐火羅文的傳人。他雖已年過古稀,但身體還很硬朗,人也非常和藹可親,簡直像一個老祖父。按歲數來講,他確實可以做季羨林的祖父,也完全有一個祖父的感情。他對上課似乎非常感興趣。第一堂課一上課堂他就告訴季羨林,他平生研究三種東西:《梨俱吠陀》、古代梵文語法《大疏》和《十王子傳》,以及用了幾十年時間讀通的吐火羅文。他一定要把自己全部的拿手好戲都傳給季羨林,並且一定要教會季羨林讀吐火羅文。季羨林知道在吐火羅文字上,老教授名揚全球。西克認為季羨林一定會同意,連徵求意見的口氣都沒有,不容季羨林提不同看法,一定要教吐火羅文,就這樣毫不商量地定了下來。

瓦爾德施米特休假的時候,季羨林通過了口試,布勞恩口試俄語和斯拉夫語,勒德爾口試英語。他考試及格後,仍然繼續在西克指導下學習。他們天天見面,冬天黃昏在積雪的長街上,他攙扶著年逾八旬的異國老師,送他回家。他似乎忘記了戰火,忘記了饑餓,心中只有身邊這個老人。戰時整個德國食品極端匱乏,人人在饑餓的煉獄裏煎熬,季羨林為了給西克增加點營養,硬是兩個月斷絕油味,從配給的少得可憐的食品中省下一點奶油,又費盡心機弄到一些麵粉、雞蛋和一斤白糖,請一家名糕點店烘烤了一個蛋糕,自己忍著轆轆饑腸,將它捧獻給西克。教授夫婦為中國學子的真情感動得竟表達不出致謝之詞。

西克教吐火羅文的方法和瓦爾德施米特教梵文的方法一樣,根本不講解語法,而是直接從讀原文開始。學了一段時間,比利時一位治赫梯文的學者沃爾特·古勿勒也慕名來到哥廷根,跟從西克學吐火羅文。有了這兩個外國學生,西克當然很高興。他就把他和西克靈合作轉寫成拉丁文的一本《福力太子因緣經》,連同原著的影印件,交給這兩個年輕人去讀,並稱此書為“精製本”。他們的學習是如此進行著:自己在下面翻讀文法,查索引,譯生詞;到了課堂上,同古勿勒輪流譯成德文,由西克糾正。工作是異常艱苦的,原文殘卷殘缺不全,沒有一頁是完整的,連一行完整的都沒有,雖然是“精製本”,也只是相對而言,往往是這裏缺幾個字,那裏缺幾個音節。不補足就摳不出意思,而補足也只能是以意為之,不一定有很大的把握。結果是西克講的多,他們講的少。讀貝葉殘卷,補足所缺的單詞或者音節。一整套做法,他就是在吐火羅文課堂上學到的。季羨林學習的興趣日益濃烈,每週兩次上課,不但不以此為苦,有時候甚至有望穿秋水之感了。[5]季羨林:《留德十年》,北京:東方出版社,1995年版,第95頁。後來,從西克那裏才知道,當初他和西克靈合作的時候,工作更為艱苦。西克靈是西克的學生,辦事特別小心謹慎,生怕出錯,尤其在抄寫婆羅米字母的時候,那細心的樣子實在讓人佩服。他住在柏林,在普魯士科學院工作,而西克則在哥廷根大學。兩人要不斷進行通信聯繫,有時碰到不能解決的問題,或者是意見不一致之處,西克還得從哥廷根大學趕往柏林,與西克靈討論。根據特別充足,可以判斷一個吐火羅字的字義了,但西克靈偏反對,不肯認可。這時候,西克只能再趕到柏林,與他面談討論。季羨林因此把西克比作火車頭的蒸汽機,沒有它火車不能走,但有時跑得太快,就得有一個閘,西克靈就是這個閘。

1942年,季羨林因為婆羅米字母的問題,到柏林請教西克靈。在普魯士科學院他的研究室裏,季羨林看到牆上掛滿了婆羅米字母的殘卷,他用那特有的蠅頭般的小字一行一行抄下來。他只要有三個學生以上,就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所以只短期在柏林大學教過吐火羅語,後來則一直在普魯士科學院工作。他人很沉靜,不大說話。問他問題,他卻解釋無疑。季羨林從他那裏學到了不少讀婆羅米字母的秘訣。

季羨林非常佩服德國老師們的工作態度,把他們當做自己的楷模,並十分嘆服他們異常認真、嚴謹、細緻的學風。他們治學的徹底性是名震寰宇的,寫文章從來都是再三斟酌,多方討論,然後才拿去發表。在老師的感染下,季羨林下決心攻克這種新增加的語言。他當時工作很多,身體又不是太好,患著嚴重的神經衰弱症,加上德國當時處於戰爭時期,物資供應奇缺,經常吃不飽飯。但是看到西克這樣熱心,他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老人傷心,所以加倍努力地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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