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協張宏森主席與作家們合影。

這年立冬，竟是以一場細雨綿綿為前奏曲，不動聲色悄然降臨的。

一眾華人作家穿行在北京老城，或於學術殿堂暢所欲言，或秋色依然的文學館園中徜徉，細雨似飄灑那大提琴悠遠而又舒緩沉鬱的詠歎調。

當日上午，作家們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參加學術研討。會議室裏燈光柔和，最新一期《紅杉林》等書刊資料早已快遞並傳到每個與會者手中。作為召集人之一本人推卻不過，就做了開場白，介紹美華文協會創立三十載，歷任會長為來自海內外作家藝術家搭建交流平臺，篳路藍縷，逐漸壯大。並致謝撥冗到場的領導和專家學者們，有原僑辦副主任任啟亮，文學所副所長及《文學評論》主編張重崗、還有資深研究專家趙稀方、趙冬梅等。隨後，十幾位發言者順序與時間被彈性延伸。圍繞海外華人文學、文學觀念與當下創作展開，各抒己見。以跨域經驗或個性化敘事為起點，觸類旁通剝繭抽絲；以傳統性或實驗性和方法論為聚焦，作品進入可被反復討論的範疇。

在這樣的空間裏，寫作者的身份發生微妙的變化。我們不再只是敘述者，而開始成為被討論的對象。作品被放置在文學史的坐標系中，接受定位、比較與判斷。對於長期在海外寫作的華人作家而言，這種感覺尤為清晰——我們的寫作既使用中文，又常常脫離本土語境、融入異域元素；既被視為中華當代文學的一部分，又始終帶著某種邊緣性。在變化多端的大環境中這種位置或身份不確定或被無意識凸顯或遮蔽？

氣氛延續到研討會超時仍話題不歇意猶未盡。尤甚於午餐那濃郁的一鍋麻辣熱湯。

來不及溫柔告別，步履匆匆行程即轉向中國現代文學館。難忘開心的相聚，與作協領導及文友座談，既有文學前瞻又有交流與跨越的展望；中國作協副主席、文學館館長邱華棟和常務副館長王軍等為作家頒發收藏證書並合影。贈予書籍，回贈精美紀念品，鏡頭前笑容自然，卻帶著一種格外莊重的儀式感。書從個人手中遞出，成為可以被收藏、被編號的對象；作家從寫作現場被暫時抽離，進入公共敘事的框架。這並非進入文學史的時刻，卻像是一次被記錄的可能性。對於海外華人作家而言，這瞬間尤為複雜——它既意味著被看見，也意味著被重新命名。

館員引導與講解為來訪者開啟了寶藏奧秘。與文學研究所的抽象討論不同，這裏的文學史以實體的形式呈現：雕塑、照片、手稿、舊版書籍、年表與注釋，整齊地陳列在展櫃中。甚至還有還原的影像視頻、作家書房的可觸感的空間；生命寫作的過程被轉化為可供觀看的結果。那些曾經充滿猶疑與不確定的文本，在這裏獲得了最終的安置。

在一幀幀舊照或墨寶中，我們反復辨認那些熟悉的名字。許多作家在生前並未意識到，自己的作品終將以這樣的方式被固定下來。文學史在這裏不再是開放的敘述，而是一種已經完成的判斷。站在文學館中，難免會產生一種時間錯位感——我們仍在寫作，而文學史已在身後悄然展開，等待歸類。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傍晚，中國作協主席張宏森特別來與美華作家們會晤。他剛從一個會場出來是在下午三小時發言之後，依然思維敏捷，侃侃介紹作協發展脈絡及概況。高瞻遠矚，殷殷期望，願與大家攜手為中華文化繁衍興盛、促進東西方文化交流、為人類文明發展盡綿力！

也正是在那短暫時刻，文學不再只是抽象的討論，而與漫長的人生經驗發生了重合。多年寫作中形成的信念，與一路同行、久別又再度相見的舊雨新知，在並不張揚的場合裏彼此照面。它沒有被刻意強調，卻真實存在，使那一刻獲得了一種難以複製的密度。

立冬之日，周身絲毫沒感到寒冷，相反卻是溫暖如春。懷舊的綿綿細雨洗滌僕僕風塵，又像以宏大的敘事不停地召喚歲月如歌。通過這些穩定而成熟的架構，展示創作如何被討論認可。在這樣的運行中，讓你清楚地意識到，寫作既與當代文學保持聯繫，又無法完全吸納。我們寫作於他處，卻不斷被拉回；我們使用同一種語言，卻處在不同的時間節奏之中。得心應手的語言文字被置換於不同的族群或社會背景下。

也許，文學最具力量的地方，正在於它的耐心與沉默。它不急於對當下作出結論，卻始終在等待文本的沉澱。當我們在研討會上討論文學的方向，在文學館中觀看前輩的定格形象時，文學史已以一種冷靜而穩定的姿態存在。

如星辰倏忽劃過瞬間映照蒼穹。離開文學館時，華燈初上，雨中景致流動。車窗外，盡顯繁華與喧鬧。文學回到內在世界而靜水深流。這天真正留給我的，並非某一次合影或某一場討論，而是格局或眼界，心靈共振。是一種持續的提醒：寫作者終究要返回寫作本身，在尚未被定位的時空裏，獨自完成自己的終極選擇。

作者簡介：

呂紅，文學博士。美洲華人文藝《紅杉林》總編。美華文協會長。著有《美國情人》《世紀家族》《女人的白宮》《午夜蘭桂坊》《智者的博弈》《曝光》《讓夢飛翔》等。作品選入《中國散文年選》《美文》《美國新生活叢書》《海外華文文學讀本》《海外華文文學精品集》等。主編《女人的天涯》《跨越太平洋》《藍色海岸線》等。出版專著《身份認同與文化建構》。作品研究資料彙編於《文學世界的觸摸與感知》。曾獲多項人文社會科學獎、文學獎及傳媒大獎。